易中海的崩溃与供述，像一块投入已经浑浊不堪池塘的巨石，激起的不仅是水花，更是池底的陈年淤泥。谢煜林让“沈助理”将完整的录音录像资料和文字整理报告加密保存，同时将李振华的名字和相关信息，发给了小沈，要求动用一切合法合规但隐秘的渠道，追踪此人的下落——无论是生是死，总要有个明确的结果。
做完这些，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。易中海的证词将父亲死亡的性质从“意外”推向了极有可能的“谋杀未遂引发的意外”或“被利用的意外”，但距离司法意义上的“谋杀”定罪，还缺少最致命的一环：直接证据，以及李振华这个关键嫌疑人确凿的犯罪动机和行为证据。
他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这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，更是精神上持续承受历史阴暗面冲击的消耗。父亲的形象，在笔记本的字迹、生产记录的签名、以及易中海供述中那个“固执”、“不识大体”的评价中，变得越来越立体，也越来越悲壮。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，而是一个在庞大而冷漠的系统齿轮下，试图用个人良知和技术坚持去撬动一下，却最终被无情碾碎的普通人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，打断了谢煜林的思绪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小沈，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凝重的奇怪表情。
“谢总，两件事。”小沈关上门，快步走到办公桌前，“第一，关于李振华的初步信息反馈回来了，速度比预想的快。”
“哦？”谢煜林坐直身体。
“我们通过一些老关系，查到了李振华当年的调离档案。他确实是1966年2月，也就是谢师傅出事、‘向阳’事故风波初步平息后，被‘工作需要’调往位于广省的一家兄弟单位，担任副职。但在那边干了不到一年，就‘因病提前退休’，然后就彻底失去了音讯。没有公开的去世讣告，户籍信息在八十年代后期因长期‘查无此人’被注销了。”小沈语速很快，“这很反常。一般来说，他那个级别的干部退休，就算回原籍或异地养老，也会有基本的档案和社保信息留存。这种‘蒸发’式的消失，更像是……刻意隐匿。”
刻意隐匿？为什么？是带着秘密远走高飞，享受贪污或掩盖所得的晚年？还是……被灭口了？谢煜林眉头紧锁。无论是哪种，都让追查的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。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他问。
小沈的表情更加古怪了，他压低了声音：“第二件事……是刘海中，您院里的那位贰大爷，他……他主动找到我们基地外围的接待处了，说有非常重要、非常紧急的事情，必须立刻见您。他看起来……情绪非常激动，甚至有点疯癫。”
刘海中？谢煜林微微一愣。这个四合院里的官迷、色厉内荏的贰大爷，在易中海倒台、四合院即将拆迁的当口，突然找上门来，还是这种状态？他预感到了什么。
“他说什么事了吗？”
“没说具体，只是反复念叨‘我知道易中海的事’、‘我知道更早的事’、‘再不来说就晚了’。”小沈复述道，“接待处的人看他状态不对，怕出乱子，就先安抚住，通知了我。”
更早的事？难道刘海中知道关于父亲，或者关于李振华的隐情？他在四合院住了几十年，又是轧钢厂的老工人，虽然和父亲不在一个车间，但或许从某些渠道听到过风声？尤其是在易中海倒台、风声鹤唳的当下，这个一直梦想当官却始终不得志、对易中海等人未必没有嫉恨的人，会不会是想趁机“揭发”些什么，换取某种好处或心理平衡？
“带他进来吧，去小会议室。”谢煜林略一沉吟，做出了决定，“注意安保，全程录音录像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几分钟后，谢煜林在小会议室里见到了刘海中。仅仅几个月不见，刘海中仿佛老了十岁，头发几乎全白了，梳得也不再一丝不苟，显得有些凌乱。他穿着那件旧的中山装，扣子却扣错了一颗，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，眼睛布满血丝，眼神亢奋又惶恐，双手不停地在裤缝上搓动。
一见到谢煜林，刘海中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，随即又缩了缩脖子，似乎有些畏惧，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倾诉欲。
“煜……谢工！谢工您可要给我做主啊！”刘海中往前凑了两步，被旁边的小沈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，他才停住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，“我……我知道易中海那老王八蛋干的坏事！不止王铁柱那件！还有更早的！更缺德的！”
“刘师傅，您慢慢说，坐下说。”谢煜林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自己则坐在会议桌另一端，隔着一段距离，平静地看着他，“您都知道些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