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经济参考报》那篇评论员文章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并不汹涌,却异常清晰地扩散到了某些特定的水域。体改办内部,关于“新兴集体企业试点”的讨论,在沉寂了几天后,重新被提上日程。赵劲松给谢煜林打了个电话,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,说专家论证会虽然暂时没定新时间,但让他“安心准备”,“风物长宜放眼量”。
几乎与此同时,另一份匿名分析材料造成的波动则要直接得多。
王富贵厂长在接到街道和区工业局接连打来的询问电话后,彻底慌了神。他本就对那份合同草案心存疑虑,被周工点破后更是寝食难安,现在连上级部门都开始过问,他哪还敢签字?他试图找易中海、阎埠贵商量,可这几位“顾问”自己也慌了手脚——他们本以为靠着老关系和港商的名头能顺风顺水,哪想到会引来上面如此“关切”?阎埠贵开始推说自己“只负责协调邻里关系,不懂经济合同”,易中海则阴沉着脸,让王富贵“自己去跟港商解释,把条件谈清楚”。
压力转瞬间就倾泻到了陈伯滔这边。
他设在京城饭店临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,先是王富贵支支吾吾地表示合同需要“再研究”,接着是街道干部委婉地提醒“合作要稳妥,注意影响”,最后甚至有一位区里的领导秘书打来电话,客气地询问“恒通电子在国际上的信誉和专利情况”,暗示合作要“经得起检验”。
陈伯滔放下电话,脸色铁青。他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下方车水马龙的长安街,手里的雪茄已经燃尽,烫到了手指才猛然惊醒。
“查清楚了吗?那份分析材料,还有那篇文章,是谁的手笔?”他问站在身后的助手,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,叫阿昌。
“文章是《经济参考报》的固定评论员,背景干净,应该只是就事论事。”阿昌声音平板,“但那份匿名材料……切入点非常精准,对国际技术转让合同的陷阱很熟悉,不像是基层干部或者那几个老头能写出来的。最大的可能,还是那个谢煜林。”
“谢煜林……”陈伯滔咀嚼着这个名字,眼神阴鸷。他本以为这是个有些技术头脑、但毕竟年轻、缺乏商业经验的对手,稍微施加点压力,再用点手段,就能逼他就范或者边缘化他。没想到,对方反击得如此迅速、精准,而且绕开了正面纠缠,直接打在了他最不愿意被触及的“合作公平性”和“风险”这个七寸上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谢煜林似乎对“专利”问题格外敏感。那篇评论员文章和匿名材料里,都隐晦地提到了技术依赖和知识产权风险。这不像是一个这个年代普通内地技术人员该有的警觉。
“他的技术底细,摸清楚没有?”陈伯滔问。这是他最大的疑惑,谢煜林那些超越年龄的见解和产品思路,究竟从何而来?
阿昌微微低头:“我们通过香港和海外的关系查了,没有谢煜林出国留学或在境外工作的记录。他的教育背景很普通,父母都是普通技术人员,早已去世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我们查到,他父亲谢明远,在六十年代初期,曾参与过一个代号‘504’的保密科研小组。这个小组后来解散了,档案不全,具体研究方向不明。但根据零星信息推测,可能涉及当时一些前沿的电子或自动化技术预研。”阿昌顿了顿,“谢煜林在研究所工作期间,表现也并不突出,直到近一两年,突然在多个技术领域展现出……非同寻常的洞察力和创新能力。我们怀疑,他可能接触或继承了其父留下的某些未公开的研究资料或笔记。”
保密科研小组的遗产?陈伯滔心中一动。这倒是一个合理的解释。大陆在特殊时期,确实集中力量进行过一些不为人知的尖端项目攻关,虽然很多后来下马或转型,但保不齐有些技术思路或实验数据留存下来。如果谢煜林真的得到了这些东西,那他的技术底蕴就不能等闲视之。
“有没有可能,拿到那些资料?”陈伯滔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如果真是有价值的技术遗产,其价值可能远超几条录音机生产线。
阿昌摇头:“很难。504小组的档案管理很严,就算有遗留资料,也应该被有关部门收存或销毁。谢煜林手里即便有,也肯定是私下保存的零星笔记或记忆,没有实物证据。而且,他本人警惕性很高。”
陈伯滔有些失望,但随即冷笑一声:“没有证据……有时候,怀疑本身就是一种武器。”
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钢笔,在一张便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,递给阿昌:“找我们信得过的记者,或者……让‘红星合作社’那边,以‘群众反映’的形式,把这个信息递上去。注意,不要说得太明确,就提一下谢煜林父亲曾参与保密项目,谢煜林近年技术能力突飞猛进,其技术来源是否清晰、是否涉及未解密的科研成果,希望有关部门‘关注’一下。措辞要看起来像是出于‘关心’和‘对国有资产负责’。”
阿昌接过便笺,点点头:“明白。还有,王富贵那边,合同还签吗?”
“签?”陈伯滔嗤笑一声,“现在这个局面,还怎么签?先冷一冷。告诉王富贵,合作的前提是互信,既然有这么多‘杂音’,恒通也需要重新评估风险。让他先处理好自己的内部问题。”他要把压力踢回去,同时晾着王富贵和易中海他们,看看还能不能榨出点别的价值。
阿昌领命而去。
陈伯滔重新点起一支雪茄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变幻不定。谢煜林这块骨头,比想象中难啃。但越是难啃,他越有兴趣。这不仅关系到一条生产线的生意,更关乎一种模式——是否能以技术优势和资本力量,在这片刚刚开放、规则未明的市场上,建立起由他主导的游戏规则。
谢煜林的存在,就像一根刺,提醒着那些潜在的合作伙伴:还有另一种选择,一种可能更平等、也更强调自主权的选择。这根刺,必须拔掉,或者,至少让他失去锋芒。
几天后,一股新的暗流开始涌动。这次的目标,直接指向了谢煜林技术的“源头”。
先是研究所的吴老,在一次内部学习会后,被相熟的领导私下问起:“老吴,你们所那个谢煜林,最近风头很劲啊。他那些技术想法,听起来很新,来源都清楚吗?他父亲以前是不是搞过一些保密项目?这方面,你们所里有没有把关?”
吴老是个直脾气,当场就拍了桌子:“扯淡!小谢的技术都是他自己钻研出来的,在我们所就有项目记录和实验数据!他父亲是搞过保密项目,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早就解密或转型了!怎么,现在有本事、出成绩,反倒要查祖宗三代了?什么歪风邪气!”
话虽这么说,但吴老还是第一时间打电话提醒了谢煜林,让他“最近说话做事谨慎点,有人想搞小动作”。
紧接着,谢煜林公司所在区的工商和科技管理部门,也接到了类似的“咨询”电话,询问“煜林科技”注册时提交的技术成果说明是否完备,是否有未披露的技术来源或合作方。
甚至,连正在为“勤学者”录音机试制提供部分元器件的国营元件厂,也接到了“友好提醒”,建议他们“在合作中注意核实对方技术的合法合规性”。
这些动作都很隐蔽,没有正式文件,没有公开指控,就像暗处吹来的阴风,不伤人,却足以让人感到寒意,并让一些原本有意合作或支持的单位和個人,产生疑虑,变得犹豫观望。
谢煜林很快察觉到了这股针对他技术来源的“关切”之风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“勤学者”样机的测试报告和不断完善的试点方案,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终于,还是走到这一步了。”他低声自语。攻击他的道德,起诉他的人格,现在,开始质疑他立身的根本——技术。
这手段,确实比之前的泼脏水和诉讼纠缠,要高明,也更有杀伤力。在一个重视“根正苗红”和“程序合规”的环境里,对技术来源的质疑,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。
但他并不慌乱。因为他早有准备。
钩子: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,不是打给李律师,也不是打给吴老或沈青山。电话接通后,他对着话筒,用平静的语气说:“杨处长吗?我是谢煜林。关于我们之前提交的‘高稳定性低功耗音频处理电路’的专利申请,复审意见应该快下来了吧?另外,我这边又整理了一份关于‘自适应电源管理模块’的技术交底书,想请您和专利局的专家帮忙看看,是否具备申请条件……”VVG刚刚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