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,秋风吹过空旷的街道,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打着旋儿贴在地面上。路灯的光晕昏黄,拉长了偶尔经过的自行车投下的影子。
煜林科技的大楼大部分窗口已经暗了,只有顶层的几个房间还亮着灯,像是悬在夜色里的几颗孤星。保安老赵带着两个年轻队员,一丝不苟地沿着围墙巡逻,手电光柱规律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大楼对面的街角阴影里,易中海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背比下午在会客室时佝偻得更厉害。手里捏着那份让他心惊肉跳的文件副本,纸张的边缘被他无意识摩挲得起了毛。
下午从会客室出来,阎埠贵和刘海中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四合院,一回去就各自紧闭房门,再没露面。院里其他竖起耳朵等着听消息的人,看到他们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也都噤若寒蝉,没人敢多问一句。一种压抑的、近乎绝望的气氛,笼罩了这座曾经喧嚣的院落。
易中海没回家。他在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,走到腿脚发酸,走到暮色四合。那些被谢煜林一字一句复述出来的往事,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,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,清晰得让他无地自容。
他想起谢家夫妇刚出事那会儿,厂里送来抚恤金,他和老阎、老刘一起上门。那时谢煜林还是个半大孩子,眼睛红肿,看着他们时带着依赖和茫然。是他易中海,用“长辈”、“院里规矩”、“代为保管”这些词,轻易拿走了那张存折。他当时真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吗?或许有一点。但更多的,是不是一种掌控的满足感?一种“离了我,这孤儿活不下去”的优越?
他想起谢煜林想修房子时,阎埠贵是怎么精算那些材料钱,自己明明看出来了,却只是含糊地说“老阎算账仔细”。想起刘海中烧书时那股莫名其妙的“正气凛然”,自己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劝了句“孩子爱学习也不是坏事”。
还有贾家。棒梗偷东西,贾张氏撒泼,他哪次不是和稀泥,想着“院里安定”、“别伤了和气”,最后都是不了了之,受委屈的永远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维护一个大院的平衡,是在践行一种朴素的“互助”伦理。可现在,当谢煜林把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,他才惊恐地发现,他那套“道理”下面,掩盖了多少私心、多少懦弱、多少对强者的纵容和对弱者的漠视。
“权威”?他有什么资格谈权威?他维护的,不过是一个让自己感觉良好、让既得利益者舒服的旧秩序罢了。而这个秩序,正在被时代,也被那个他曾经轻视的孩子,碾得粉碎。
寒风钻进领口,易中海打了个哆嗦,从沉重的思绪中惊醒。他抬起头,望着对面大楼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他知道谢煜林很可能还在里面。下午那些冰冷决绝的话还在耳边,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来,来了也只是自取其辱。
可是……他回头望了望四合院黑沉沉的方向。贾家屋里似乎还亮着微弱的灯,隐约能听到贾张氏有气无力的咒骂和孩子的哭声。棒梗蹲在门口抽烟,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秦淮茹下午回来后,就一直没出屋。
还有院里其他几户确实困难的人家……老李头的肺病越来越重,药都快断了;周家媳妇瘫在床上,全靠男人那点微薄工资撑着……
如果谢煜林真的铁了心不管,如果院里这些矛盾真的彻底爆发,甚至闹上公堂……他这个“壹大爷”,不仅颜面扫地,恐怕连晚年都要在指指点点和内心的煎熬中度过了。
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。谢煜林手里那份文件,那些证据……如果真的闹上法庭,他易中海这辈子积累的那点“德高望重”的名声,就彻底完了。儿子在单位会不会受影响?孙子以后怎么做人?
“不能……不能这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苍老的声音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。
一种近乎赎罪的心理,混合着对身败名裂的恐惧,以及对院里可能彻底失控的担忧,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。他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迈开沉重的步子,朝煜林科技的大门走去。
“站住!”还没靠近伸缩门,一道手电光就直射过来,老赵带着一个队员拦在了前面,眼神锐利,“干什么的?这么晚了,公司不接待访客。”
易中海被强光刺得眯起眼,连忙举起手里的文件:“同、同志,我找谢煜林,谢总。有急事……跟他说,我是易中海,四合院的。”
老赵打量着他,认出了是下午来过的三人之一,态度更冷了几分:“谢总正在忙,不见客。有事明天上班时间预约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说几句话,很重要的话。”易中海的声音带着恳求,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,“麻烦您,帮忙通报一声。就说……就说我知道错了,想跟他好好谈谈,求他……给院里人,也给我自己,留条活路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极其艰难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一辈子要强、讲体面的易中海,何曾对人用过“求”字?还是对着一个他曾经视为晚辈的孩子。
老赵皱了皱眉,看着眼前这个在秋夜里瑟瑟发抖、眼神浑浊绝望的老人,心里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示意队员看住人,自己走到门卫室,拨通了内线。
顶楼办公室里,谢煜林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。屏幕上是刚刚传输过来的、关于“向阳”项目办的部分解密资料,内容琐碎而模糊,大多是一些人员名单、项目编号和泛泛的工作总结,关键部分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遗漏或涂抹了。但那个“谢姓负责人”的名字,确实与父亲的名字吻合。
父亲……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,是个总是很忙、身上带着机油味、笑容温和却常常走神的男人。母亲提起父亲的工作,也总是语焉不详,只说“是搞建设的”。他从未将父亲与什么保密项目联系起来。
王律师的附加信息提到,那个项目办存在时间很短,大约在六十年代中期就解散了,人员分流,资料封存。而父亲去世,是在七十年代初,一次“生产事故”。真的是事故吗?还是与这个早已消散的项目有关?
他正对着资料出神,内线电话响了。
听完老赵的汇报,谢煜林沉默了片刻。易中海又来了?还是夜里?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。以他对易中海的了解,这位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前壹大爷,下午被那样打脸之后,应该缩回自己的壳里,再也不会出现才对。
“求他给留条活路”?
谢煜林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。易中海的“活路”,恐怕不只是指物质上的吧。
“带他到二楼的小会议室。”他对着话筒说,“注意安全。”
放下电话,他走到窗边,正好看到老赵领着那个佝偻的身影穿过前院,走进大楼。夜色如墨,将那身影衬得格外渺小和凄凉。
父辈的谜团尚未解开,旧时代的代表人物,却已夜半登门,姿态卑微。
谢煜林忽然觉得,历史有时候就像一张揉皱了的纸,无论你怎么试图抚平,那些褶皱的阴影总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投射到现在。
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,转身走向门口。
该去见见了。听听这位曾经的“权威”,在彻底崩塌之后,到底想说些什么。或许,从他那里,也能得到一些关于过去、关于父母、关于那个时代人际关系的,另类注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