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的小会议室比一号会客室小很多，布置也更简单。一张方桌，四把椅子，墙边立着文件柜，除此别无长物。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亮了易中海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和灰败的气色。
谢煜林推门进来时，易中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手足无措。谢煜林摆摆手，示意他坐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，中间隔着一张光秃秃的桌面，像一条无形的鸿沟。
“易师傅，这么晚了。”谢煜林开口，语气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煜……谢总。”易中海张了张嘴，那个熟悉的称呼在喉咙里转了一圈，还是换成了生疏的敬称。他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神经质地蜷缩又松开，“我……我知道我不该再来。下午那些话，我都听明白了。是我们……是我，老糊涂了，不该来打扰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，声音开始发颤：“我今天来，不是想再求你什么。那些文件……那些事，你都对。是我们对不住你，对不住你爸妈。”
谢煜林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等着下文。
“我老了，没几年活头了。”易中海抬手抹了把脸，手背上皮肤松垮，布满老年斑，“名声什么的，毁了也就毁了。可院里……院里有些人，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。贾家，你是知道的，棒梗不成器，秦淮茹一个人撑着……还有老李头，肺病拖了几年，儿子又下岗了……周家……”
他又开始数，但这次语气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和深重的无力感。
“我知道，你没义务管他们。谁造的孽，谁自己受着。”易中海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哽咽，“可我这心里……我这心里过不去啊！当年我是壹大爷，我没管好，没主持公道，反倒……反倒纵容了些不该纵容的。现在这局面，有我一份罪过。”
他抬起头，泪光后面，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醒，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：“谢总，我今天豁出这张老脸来，不是为他们求情。我是……我是想跟你做个交易。”
“交易？”谢煜林眉梢微挑。
“对。”易中海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，颤巍巍地推到桌子中央，“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，还有我儿子给我养老的存折，加起来大概……大概有五千多块。我知道这点钱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。”
他指着那个小布包，手指颤抖：“还有我住的那两间房，房本我也带来了。我打听过，现在那片要改造，房子还能值点钱。这些，我都给你。算是我个人……对你的一点补偿，虽然这补偿太晚，也太少。”
谢煜林看着那个寒酸的小布包和旁边那本颜色陈旧的房产证，没有说话。
“我只求你一件事。”易中海的身体前倾，双手撑在桌沿，手背青筋毕露，眼神近乎哀求，“别把院里那些旧事都捅到法院去。真要赔钱，真要坐牢，我来！我易中海顶着！贾家、老刘、老阎他们……给他们留条缝儿吧，别让他们的孩子也跟着抬不起头。还有院里那些确实困难的，能不能……看在曾经一个院住过的份上，别让他们彻底没了指望？”
他喘了口气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：“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过分，也很自私。可我……我实在没法子了。我这一辈子，讲究个‘顾全大局’，讲究个‘院里和睦’，临了临了，才发现自己把路都走歪了，把人都得罪光了。现在，我只想在我闭眼之前，能稍稍……稍稍弥补一点，哪怕只是自我安慰。”
说完这些，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，瘫坐在椅子上，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的日光灯，老泪纵横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老人压抑的抽泣声和日光灯管微弱的嗡鸣。
谢煜林的目光从那个小布包，移到易中海沟壑纵横、布满泪痕的脸上。他能看出，这番话说得是真情实感，至少此刻是。易中海是真的怕了，怕身败名裂，怕死后无颜见人，也怕院里彻底崩盘，他作为最后一任“壹大爷”成为历史罪人。
这种恐惧和悔恨，混合着残存的责任感，催生出了这番近乎悲壮的“交易”。
可怜吗？可悲吗？或许都有。
但谢煜林的心，并没有因此软下半分。迟来的正义和道歉，终究是迟来了。易中海的个人救赎，弥补不了原主那些年遭受的冷眼、欺压和绝望。
“易师傅，”谢煜林终于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你的钱，你的房子，收回去。我不需要。”
易中海浑身一颤，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，只剩下一片死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