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特是乘着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凯雷德回来的。我从能俯瞰庭院的窗户里看到了他，他哪里是走回建筑群，简直是大摇大摆地“踱”回来的。
自打认识他以来，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放松。他走进我的房间时，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，胳膊下还夹着一份折好的报纸，随后得意洋洋地把报纸递给了我。
那是当天的《联合时报》。
报纸的头版上，醒目的大标题写着：“滨城多地遭恐怖袭击，数十人死亡，数百人受伤”。其他标题则宣称“新型致命武器现身”、“幕后黑手疑为贩毒集团”。
我难以置信地盯着报纸，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拿了张假报纸来逗我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我才把这些触目惊心的标题，和米特灿烂的笑容、米卡的无人机，以及我自己做的那些事联系到一起。
当我终于反应过来时，我感觉自己像从万丈高空坠落，又像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，还像被一道深渊彻底吞噬。
“恭喜你，孙博士，”米特说，“现在，你永远是我们的一员了。”
据《联合时报》报道，六架无人机从滨城某处海滩起飞，仅用几分钟便抵达市中心。
其中四架袭击了在城市中央公园草地上举行的一场户外音乐会，朝着惊慌逃窜的人群最密集处俯冲轰炸。
另外两架则飞入地铁系统，在相邻的两个地铁站内同时引爆，站内的墙体压缩并放大了炸弹的冲击波，整体死亡人数预计将超过100人。
是我帮他们杀了这些人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，是我测试过的软件，夺走了一百多人的性命。城市中央公园的袭击是集群攻击，地铁的袭击是隧道攻击，这些正是我测试那些无人机时做过的事。
我用颤抖的手放下报纸，茫然地抬头看向米特，一百条人命啊。
我突然想起了奥本海默的那句名言：“我已成为死神，世界的毁灭者。”李薇是弗兰肯斯坦博士，我是学舌的巫师学徒，而这个世界正在承受我们种下的恶果。
这恶果已经夺走了一百多条无辜的生命，而我很清楚，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因此丧命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报纸上不会写，但我要告诉你的是，”他说道，“国际反恐联盟已经知道你一直在这儿和我们合作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我几乎说不出话来，接连的打击实在太过猛烈，“怎么会？”
“是我们告诉他们的。”
“你们，你……”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
米特笑了：“他们以为在我们组织的边缘安插了线人，但事实上，在他们的核心部门里，有我们的人在发声。”
每次我以为事情已经糟到不能再糟时，现实总会变得更糟。米卡居然在国际反恐联盟的高层安插了内鬼，难怪他会知道我和李薇当时在真腊。
“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我再次看向那份《联合时报》，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。
报纸上这则灾难性新闻的真相，才刚刚开始渗入我的脑海，“到底有什么理由？你们刚刚杀了上百个无辜的人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无辜？为什么？”米特勾起他那标志性的扭曲笑容。
“你必须明白这一点，孙博士。这样一来，你就永远和我们在一条船上了。你会上国际反恐联盟的通缉名单，全世界都会通缉你。他们把你当成米卡的首席副手，他手下的技术天才。就算我们明天放你走，还没等你到机场就会被捕。”
“你是说，他们把我当成你了？”我低声嘟囔道。
“其实我们俩都算不上天才，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们永远不会相信你是无辜的，你明白吗？这就是你现在面临的现实。从现在起，我们才是你的同伴，永远都是。你越早接受这个现实，对你越好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“来吧，”他说，“我带你去看些东西。”
庭院旁边有一间屋子，里面放着一台电视。这里不仅存放着车队的钥匙，也是守卫们常待的地方。我跟在米特身后走向那里，脚步虚浮，与其说是走，不如说是踉跄。那则新闻的严重性与荒谬性让我至今心神不宁：滨城遇袭，一百多人丧生，而所有这一切居然都与我有关。
我低头看向小指上戴着的铁戒指。这是加拿大所有工程专业毕业生都会获得的纪念信物，用一座坍塌桥梁的钢材打造而成，意在提醒我们：我们的决策可能关乎他人的生命。我其实从未忘记过这一点。但这次，我明明知道后果，却没有真正的在意。
电视上，米国有线电视新闻网（CNN）的女主播声音沙哑，难掩焦虑：“接下来播放的画面可能会让许多观众感到极度不适。但作为新闻机构，我们认为，即便内容可能引发创伤，我们也有责任报道重要新闻。”
在这段警示之后，实际播放的画面倒是没有那么触目惊心，因为显然经过了剪辑，移除了太过于暴力与血腥的场景。但尽管如此，这些画面仍像利剑一样刺痛着我：模糊的手机拍摄画面里，一架无人机飞速掠过地铁站；更专业的镜头中，几架细长的无人机在城市中央公园上空盘旋；还有公园内市民惊慌奔逃时，混乱的手机镜头拍摄的画面，爆炸声响起后，随之而来的是痛苦与恐惧的尖叫。
“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我再次追问，声音止不住地颤抖，“到底有什么理由。”
米特耸了耸肩：“如果你想知道的话，明天可以亲自问米卡。他明天会来这里。”
回到房间里后，我目光空洞地坐在那发呆。滨城发生的事在我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。我试图转移注意力，用麻木的手指点开电子游戏，但没过多久，那场惨剧带来的冲击又像电击般袭来，我闷哼一声，仿佛被锤子砸中了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