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忍不住去想，无人机是如何冲进地铁隧道，又是如何朝着公园里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俯冲下去。电视新闻里那些可怕的尖叫声，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。
那天晚上，我一直敲门，直到一名巡逻的守卫放我出去。我只用了一个简单的办法——反复喊米特的名字，就让守卫明白了要带我去找他。
米特的房间和我的差不多，但干净得近乎变态。他开门时只穿了内裤和一件印着“MONSTER666”的T恤。这个品牌似乎在当地贩毒集团里非常流行，因为他们给我的那堆旧衣服里，就有两件印着这个标志的T恤。
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我说。
他简短地点了点头，用土语打发走守卫，示意我进去。
这个房间原本是双人间，两张床隔着狭窄的中央过道相对摆放。我们各自在一张床上坐下。米特拿起一个半满的瓶子猛灌了一口，然后递给我。刺鼻的气味告诉我，里面是烈性威士忌。他已经喝得半醉，但醉态中带着一种过度的克制。
“什么事？”他不耐烦地问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是时候假装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，希望能借此赢得一些信任。
我接下来要做的事，看起来像是极其愚蠢的，像是自己主动放弃了手中的王牌。但话说回来，我早已证明自己没勇气打出这张牌，而那一百多个无辜的人，已经为我的懦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“我一直在考虑，”我说，“你之前说的话，就是让我接受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事实。现在我想通了，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”
“我听着。”
“无人机有一个自毁开关，一条能让你们所有无人机失效的指令。”
米特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。“我知道，我们早就猜到了。”
“猜到自毁开关的存在？”
“猜到你会不会告诉我们。”
我缓缓点头。“好吧，我现在就告诉你指令是什么。你们得把它加入网络黑名单，在它传到无人机之前就过滤掉。”
米特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。“没必要。”
我则真的惊得目瞪口呆。“你们早就知道了？”
自毁开关的指令代码明明只有我和李薇知道。如果他们已经知晓，那一定是李薇告诉他们的，这反过来也意味着，暗中帮他们重新训练无人机的人，就是李薇。
“不是。”他打断了我的猜测，让这个说法不攻自破，“我们给网络设了白名单。只有固定的一部分指令能通过，其他所有指令都会被过滤掉。”
原来如此，这就像某个移动网络，只允许短信中出现完整规范的词汇。我张了张嘴，又默默地闭上了。因为这就意味着紧急接管程序——我最后的希望——同样会在抵达无人机之前，就被他们的无线电网络拦截。米特说得对，根本逃不出去。
“你们是怎么发现的？”我问。
“靠我们在米国那边的秘密朋友们。”
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朋友们。这个时候，我只能自我安慰，至少滨城那场惨剧，我的责任没有原本想象中那么大。要是当初我真的抓住机会，试图启动那个早已失效的自毁开关，只会毫无意义的白白送命。
“很高兴你告诉了我们，孙博士。”米特的语气莫名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温和，“看到你开始认清自己的处境，我很欣慰。你很快就会发现，留在这里其实有不少好处。久而久之，我们会给你更多自由。现在，你就把它当作试用期吧。”
“是啊，”我说，“不过是换了份工作而已。”
“说得太对了。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，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扭曲的笑容，“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，或许你会感兴趣。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训练‘Diviox’系统，让它适应环境的吗？我们用了《滨城黑帮》的虚拟世界副本。”
我摇了摇头，既震惊又憎恶。《滨城黑帮》是一款大型多人在线游戏，其中的虚拟场景完全复刻了滨城的全貌，小到每一栋建筑、每一棵树都分毫不差。他们竟然把这个模拟世界接入神经网络的视觉输入系统，教无人机识别飞行路线、锁定目标区域。他们用一款电子游戏，帮着杀害了活生生的人。
“那么多人死了，”我问，“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？”
“我当然在乎。要是由我决定的话，我们会袭击地球那端的华盛顿，而不是无辜的滨城。”
我眨了眨眼。“为什么要袭击华盛顿？”
“因为那是米国的首都，而米国就是地球上的一颗毒瘤。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激昂，带着出人意料的狂热，“它吞噬艺术、美与文化，却吐出广告和购物中心；它掠夺地球资源，压榨穷人，靠吸食他们的血汗养肥自己。它给民众灌下‘毒药’，让他们变得肥胖而麻木；民众想要‘毒药’就把他们关进监狱，需要生存必需品时，却要他们付出灵魂的代价。人类所有最卑劣的欲望，都在米国身上有了实体。而它最引以为傲的野心，就是把全世界都变成一个个小米国。孙先生，我为那些死去的人感到遗憾，真的。但米国才是这颗星球上的癌症，要是我能做主，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它。”
“呃，这……”我一时语塞，既对他强烈的恨意感到震惊，也被他的能言善辩所触动。
他显得有些尴尬，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。“时间不早了，我也累了。达娜和米卡明天会来。你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我说。
守卫把我送回了房间。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，我便重新开始撬门锁的尝试。又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，这期间既得全神贯注，又要忍受一次次功亏一篑的懊恼，最后终于把锁撬开了。
撬开门锁之后，我一下子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我盯着这扇刚被我打开的门，愣了好几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