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十分清楚，现在不应该跑出去，要是刚跑出大楼，就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？而且很明显，我不可能在当晚就逃出这片工业园，穿过周围的一大片荒凉的开阔地。
但滨城遇袭的画面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。我必须出去走走，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。而且说不定，运气好的话，说不定能找到一台能联网的电脑。
我打开门，先小心地把头探进外面的黑暗中，仔细听了听。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，什么也听不到，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。
身后的门轻轻咔嗒一声关上，我穿着袜子踩在瓷砖地板上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周围的环境光很暗，勉强能看清走廊的墙壁。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玩电子游戏，一款类似《死亡之屋》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，随时可能有腐烂的僵尸朝我扑过来。
我朝着楼梯走去，计划去探查屋顶上那口甚小口径终端（VSAT）卫星天线正下方的房间，说不定那里有我需要地电脑。楼梯间只有顶楼亮着一盏灯。我刚把身后的门关上，上方就有一扇门打开了，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向下传来——是巡逻的守卫。
突如其来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浇遍全身，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。我不敢往回走，怕被他听到动静。
回过神来之后，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往地下室跑，一边努力稳住狂跳的心脏和慌乱的手脚，一边躲进了最底层楼梯下方的狭小空间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我屏住呼吸，静静等待，在心里开始求爷爷告奶奶。
周围的一切此时都变得无比清晰，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、霉菌和铁锈的味道、从地下室那扇钢门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我突然想起了某部电影里的场景——一个疯狂的护士，就因为主角试图逃跑，用大锤砸断了他的脚踝。
一楼的门开了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我慢慢松了口气，终于敢呼吸了。我本想逃回自己的房间，但转念一想——不能因为一次有惊无险的遭遇就打退堂鼓，不管刚才有多吓人。而且我也很好奇：既然楼上的走廊都一片漆黑，为什么地下室还亮着灯呢？
我轻轻打开那扇未上锁的钢门，里面是一条走廊。墙面还没有完工，一盏灯泡悬在裸露的电线上，勉强照亮前路。走廊大约七八米长，尽头还有另一扇门。
四周鸦雀无声，也没有任何人居住过的痕迹。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，脚步轻得像猫。这种感觉，就像在探索一处无名洞穴一样。
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，我慢慢挪到门边，透过缝隙望向里面昏暗的房间。屋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张小木桌、一张铁架床上铺着带污渍的床垫，以及另一盏悬在裸露的电线上的灯泡。
我溜进房间，尽量不碰任何东西，就好像怕有人会来这里采集指纹似的。房间里没有窗户，又潮又闷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有机物的气味。铁架床的四个角上挂着四副手铐，门后的水泥墙上还挂着两个金属环。和床垫一样，金属环下方的墙面上也留着深色污渍。
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脚却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，本能地缩了回来。随后我蹲下身，想看看踩到的是什么。
那不是小石子，而是一块骨头的碎片。
我一下反应了过来，房间里明明很暖和，但我却开始发抖。那些污渍是血迹，而那块骨头，是人骨。这里是一间刑讯室。
我突然想起米特说过的话：装满尸块的垃圾袋、流淌的鲜血、堆积如山的尸体。有多少人曾在这个恐怖的小房间里丧命？我不敢去想。墙上的污渍密密麻麻，恍惚间，我仿佛能听到他们的惨叫声。难怪米特能对一百多个人的死亡如此淡定。
眼前的场景让我很容易就能想到，万一自己要是犯了错，比如逃跑失败，或是变得毫无用处了，就会被铁链锁在那张床上，而米卡的某个手下会站在我面前，手里拿着刀、喷灯，或是断线钳、电锯。
他们崇拜死亡，以施虐为乐。
小木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，上面溅着些深色液体。我展开纸，上面写着：
-他在边境的线人是谁？
-工会代表是否牵涉其中？
-K.对米雷了解多少？
-还有谁知道，或可能有所怀疑？
字迹又大又花哨，还带着几分女性化的柔美，与这恐怖的刑讯室格格不入，显得格外的突兀。而且，他们为什么要用英文写呢？难道受害者是米国人、加拿大人或者澳大利亚人？我想象着这个人被绑在那张床上的模样，也想象着自己被铁链锁在那里，刑讯的人站在面前，手里拿着沾满鲜血、能痛晕过去的刑具。
这一切实在是太过骇人了，那画面实在令人胆寒。我把纸条放回原处，放弃了继续探查，一路逃回自己的房间，反手锁上了门。
屋外某处，一条狂躁的狗不停地吠叫着。他们是不是会把尸体喂给狗吃？后来虽然终于睡着了，但是却整夜被满是血腥的噩梦缠扰不休。
第二天黎明时分，那个著名的大毒枭来了。
一小队装甲越野车将米卡送到了我们这座简陋的住处。
我们在门外的大门口迎接他。他比我想象中更矮、身形更敦实些。不算胖，而是宽肩厚背、体格紧凑，脸庞圆润光滑，嘴唇很薄。尽管身材不高，他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，让人很难移开目光。或许这是因为我知道，他只需要动动小手指头，就能要了我的小命。
但无论原因是什么，他似乎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“真实”、更具生命力，仿佛他才是世界的核心，而世间其他一切都只是他想象中的幻影。
“幸会。”他礼貌地说，同时伸出手与我相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