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进车间,生产倒计时牌上的“14”被镀了一层金边。陈卫东坐在工位上,手指还在轻轻敲着桌面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叠刚签批完的图纸。王德发走后,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然后警报响了。
一声短促的蜂鸣划破空气,三号生产线的红灯猛地闪起来。有人喊:“主轴箱卡死了!”
赵铁柱正蹲在机床旁,手里扳手拧不动,额头青筋跳了两下。他试过拆油阀、敲外壳、换润滑剂,机器就是不动。旁边几个工人围了一圈,没人敢动手再拆。这是新改造线的第一道核心工序,停一分钟,后面全得瘫。
“铁柱!”有人叫,“要不要报技术科?”
赵铁柱抹了把脸,咬牙说:“别急,再试试。”
可他已经试了七次。
陈卫东站起身,没拿工具箱,也没穿外套。他穿过通道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张秀兰刚好从食堂窗口探出身子,手里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。
“陈工!”她喊,“今儿白菜猪肉馅,趁热——”
陈卫东顺手抓了一个,包子烫得他换手两次才捏住。他点头谢了声,继续往前走。
人群让开一条路。赵铁柱抬头看见他,眼神一亮,又马上压下去:“你别掺和,这玩意儿邪门,搞不好要返厂。”
陈卫东没答话。他蹲下身,耳朵贴到主轴箱侧面,听了几秒。里面没有金属断裂的刮擦声,也没有齿轮错位的咔哒响。只有沉闷的嗡鸣,像是被堵住的气流在震动。
他站起身,举起包子,对着主轴箱连接处狠狠砸下去。
“砰!”
热包子撞上金属,油汁溅开,一股滚烫的油脂味冲出来。箱体缝隙里“嗤”地喷出一股白气,像开水壶开了。
所有人往后退半步。
陈卫东立刻掏出随身小扳手,对准箱体三个不同位置,分别敲一下。第一下偏左,第二下居中,第三下偏右。每一下力道不大,但节奏极快。
“咔。”
机器内部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锁扣弹开。主轴缓缓转动起来,带动传动带,整条生产线重新启动。
赵铁柱愣住。他伸手摸了摸轴承温度,又看了眼仪表盘数据,全部正常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陈卫东把扳手收进口袋,拍了拍手:“油垢堵了共振腔,高温让内部压力失衡。包子热,能软化凝固油脂,一震就通。”
周围一片静。几秒钟后,有人小声说:“就这?一个包子?”
“我试了七种办法都不行。”赵铁柱站起来,声音大了,“他就三下搞定。”
他转身吼:“都愣着干啥?开工!”
工人散开,机器声重新填满车间。张秀兰一直站在远处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台摄像机。黑色机身,银色镜头,是厂部最近配发的新设备。
她走过来,镜头对准陈卫东。
“陈工,刚才全过程我都录了。”她说,“回头交李主席存档。”
陈卫东没看镜头。他接过她递来的搪瓷茶缸,喝了一口。水有点烫,他吹了两下。
“张会计。”他说,“这包子钱记谁账上?”
张秀兰一愣,随即笑出声。旁边几个工人也笑了。
“你这哪是修机器,是点菜呢?”
“要不。”陈卫东放下茶缸,靠近她一点,声音不高,“从工会经费里扣?”
他说这话时,眼角扫过她围裙口袋。那里露出半截纸角,上面有铅笔写的字迹,看得清两个词:“赵家”、“排水”。
他没多看,只眨了下眼,转身往回走。
张秀兰站在原地,笑容慢慢收住。她低头看了看围裙,手摸上去,确认那张纸还在。她没说话,把摄像机抱紧了些。
陈卫东走到主轴箱前,拉开检修盖。里面一圈黑乎乎的油泥糊在壁上,像结了痂。
他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图,指着说:“共振不是玄学。机器运转有频率,油堵了,频率乱,劲使不上。就像人咳嗽,卡住了就得拍背。”
工人们围过来听。有人点头,有人掏出笔记本记。
“以前没人这么讲。”一个年轻技工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