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帚划地的声音停了,巷口那个女人还在说话:“这水怎么往我家门口流?你们家是不是偷偷改了排水?”
陈卫东刚走出几步,听见这话,脚步一停。他转身往回走,眉头皱着。
赵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。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站在台阶下,指着门缝渗出的污水:“你家地势低,雨水自然往这儿走。可现在连厨房脏水都往外倒,这叫人怎么过?”
赵铁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没吭声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混着泥沙和菜叶的黑水,右手慢慢攥紧了拐杖把手。
“我们没乱排。”赵妻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半盆洗菜水,“就这点生活用水,哪像你们,洗衣洗澡全倒在院外沟里!”
“你还敢顶嘴?”蓝布衫男人嗓门一下子拔高,“上个月我修院墙抬了地基,是为防潮!又不是专门冲你家来的!”
旁边有人附和:“就是,自古水流向下,怪得了谁?”
人群越聚越多,都是厂区家属楼的老住户。有人看热闹,有人皱眉,也有人小声议论:“赵家儿子才出院,这要是再泡了地基,房子塌了咋办?”
陈卫东走上前,站到赵家门前的石阶上。他个子不高,但往那儿一站,声音沉下来:“吵能吵干地上的水?真要解决问题,就别光动嘴。”
众人安静了一瞬。
他不看任何人,只低头盯着那滩污水,然后转身朝自家老屋走。那是一栋和赵家一模一样的红砖平房,屋顶盖着发黑的油毡布。
他搬来一把木梯,靠在墙边,爬了上去。
所有人仰头看着。张大爷拄着拐杖站在巷口,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
陈卫东蹲在屋顶,伸手掀开一块油毡布。下面露出一段白色PVC管,接得整整齐齐,通向屋后暗渠。他用手拍了拍管子:“我家装了排水管,去年冬天就接好了。可上游两家没接,所有水都压在我这儿,再往下,就全灌进赵家院子。”
他指向上游两户人家的院墙外。那里地面明显塌陷,黄泥混着污水正顺着斜坡往下淌。
“你们自己去看看,谁家做了排水改造,谁家一直靠着老地势吃亏。”他说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
有人喊:“那你也不能逼我们花钱修啊!公家又不管!”
陈卫东没答话,跳下梯子,走到围观的人群前。他的目光落在张秀兰身上。她站在角落,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,正是那份职工家庭关系图。
“张会计,”陈卫东说,“你记的事最多。咱们这条巷子,哪家修过排水,你能念一念吗?”
张秀兰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口袋。她犹豫片刻,还是把纸展开一角,念道:“李家,去年七月,接PVC管入公沟;刘家,前年十二月,重修院坝,抬高地基三十公分;王家,今年三月,加装雨水槽……”
她每念一个名字,周围就响起一阵低语。名单里没有赵家,也没有陈卫东提过的那两户。
“这些事怎么没人说过?”有人问。
“说了有用吗?”另一人冷笑,“有钱的早改了,没钱的只能忍着。现在水往低处流,反倒成了我们的错?”
陈卫东点点头:“所以问题不在水,而在规则。有人改,有人不改,结果让最困难的人扛全部后果。这公平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他从工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,红色抬头印着“江城机械厂党委”,下面写着“社区共建示范点实施方案”。
“这是厂里批的项目。第一项就是老旧家属区排水系统统一改造。技改节余经费出钱,优先解决危房户。施工队下周进场。”
他把文件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公章和签名:“愿意配合的,登记名字,工人上门免费接管。不愿的——也可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以后再淹,别来找厂里开证明,也别指望组织帮忙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
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开口:“真的能改?”
“我陈卫东说话,什么时候不算数?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