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坐在会议室靠墙的位置，工装袖口的毛边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来回捻着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桌角的一叠文件上。他刚从食堂回来，耳朵里还残留着孩子们跑动时的笑声。那声音很轻，但压在他心上，沉得很。
会议桌前，吴永顺翻开一份泛黄的复印件，纸页边缘已经卷起，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。他清了三声喉咙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。
“根据《国营企业技术管理条例》第十七条，薪酬分配必须严格执行上级核定标准。”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，“技术分红没有先例，属于擅自变更工资体系，违反规定。”
没人接话。几个中层干部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，有人动了动嘴，又闭上了。李淑芬不在场，但她的蓝本昨天不见了。这会儿谁都不敢轻易表态。
陈卫东没抬头。他慢慢翻开笔记本，手指停在一页纸上。那是昨夜抄下的选票之一，上面写着“要养家”三个字。铅笔写的，力道很轻，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他还记得那个老工人投完票就走开的样子，头都没抬一下。
吴永顺继续说：“改革不是乱改。程序不合法，再好的想法也是空中楼阁。”
话音落下，会议室更静了。
王德发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主位，手里握着保温杯，指节发白。茶水早就凉了，杯盖上有几道划痕。他忽然站起来，动作很猛，杯子直接砸在会议桌上。
“砰！”
水溅出来，打湿了吴永顺面前的文件。纸页皱成一团，墨迹晕开。吴永顺猛地缩手，翡翠戒指撞在桌沿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1978年我也听过这种话！”王德发声音很大，“说我搞计件工资是搞资本主义，破坏团结。可那时候工人一个月挣不到三十块，孩子生病都不敢去医院！你还跟我讲程序？”
他转过头，盯着陈卫东。
“方案通过。但你得立军令状——半年内见成效。完不成，你主动辞职。”
会议室所有人同时看向陈卫东。
陈卫东合上笔记本，站起身。他走到桌前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，轻轻放在被打湿的条例上。
“厂长，我立军令状。”他说，“但这东西也得留下。”
那是一份复印件，标题是《机械厂技术科近三年特殊材料支出明细》。下面有几行加粗记录：橡胶密封圈采购量超出实际需求三倍；高温润滑脂连续两年零损耗；某批次轴承申报报废后去向不明。
吴永顺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左手小指微微抖了一下，戒指边缘出现一道细裂纹。
“这是副本。”陈卫东说，“原件在我家锁着。如果我中途调岗、受伤、或者突然犯错，它就会出现在省纪委信箱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吴永顺没看那份文件，也没抬头。他慢慢把湿透的条例收进公文包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弄出声音。然后他站起来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有人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