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合上笔记本,把笔插回工装口袋。会议室的灯还亮着,走廊尽头已经没人影了。他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。军令状草稿还在桌上,那枚模糊指纹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。
他没再看一眼文件,转身走出门。
七点刚过,厂区安静下来。三号车间方向没有传来机器的轰鸣,反而有种反常的死寂。可就在他拐过技术科楼角时,耳朵忽然一动——远处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铣床主轴空转时发出的低频震动。
这声音不对。
正常情况下,所有设备都该断电封存。尤其是F-7数控铣床,今天下午刚做完系统调试,不可能自行启动。
他停下脚步,摸了摸后颈。这个动作让他脑子清醒了些。他从工装内袋掏出小手电,快步朝三号线走去。
车间大门本该上锁,但推了一下,门开了条缝。门锁扣位置有刮痕,像是被人用硬物撬过又试图复原。他侧身进去,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灯光忽明忽暗,几盏顶灯闪了几下,熄了。另一头的F-7铣床还在运转,主轴高速旋转,却没有夹具也没有工件。冷却液泵也在工作,喷嘴对着空气喷洒。
陈卫东靠近控制柜,蹲下身子,用手电照向操作面板。屏幕显示“自动运行模式”,程序编号是003,那是他昨天废弃的一个测试流程。这程序早就删了,不可能出现在系统里。
他伸手切断总电源开关。
机器停下的瞬间,控制柜内部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金属片掉落。
他拧开柜门螺丝,打开盖板。里面线路整齐,但继电器下方多了一块黄铜垫片,厚度刚好能改变触点闭合时间。这种改装不会触发报警,却能让设备在特定电压波动时自动重启。
这不是故障,是人为设置的定时唤醒装置。
他收起手电,沿着机床外沿检查主轴箱。防护罩螺丝松动,有人动过。他拆下护板,机油味混着铁屑扑面而来。他伸手探进冷却油管夹缝,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纸。
拿出来展开,四个字写得歪斜却用力:**改革者死**。
纸张是厂里常用的记录单背面,墨水是蓝黑钢笔水,字迹潦草,但笔画转折处有一种熟悉的顿挫感——和他在吴永顺办公室抽屉里见过的暗账本上的字,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工装内袋,重新装上护板。刚站起身,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是张大爷。
老头提着马灯,穿着旧棉袄,钥匙串挂在腰间,一边走一边咳嗽。看见陈卫东站在铣床边,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晚了还不回去?”
“路过,听见声音不对。”陈卫东说,“你刚才在监控室?”
“没。”张大爷摇头,“我巡完南门往回走。监控室门开着,灯也没关,我以为谁忘了。”
陈卫东点头。他知道张大爷值夜班从不进监控室,只在门口转一圈就走。可那屋里不该没人。
“你钥匙呢?”他问。
“在这儿。”张大爷晃了晃钥匙串。
陈卫东盯着看了两秒。除了熟悉的食堂后门、档案室、配电房钥匙外,最边上多了把新锁的钥匙——黄铜材质,齿纹细密,没见过。
“哪来的?”
“今早厂长让我领的。”张大爷说,“说是给新工具库配的,还没启用。”
陈卫东没说话。王德发要是批新库房钥匙,一定会通知技术科备案。而且这把钥匙磨损很新,不像刚配的,倒像是用过一阵又被塞回钥匙串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在主轴箱里摸过油泥,指缝有点黑。但他记得清清楚楚,那张纸条是从靠里的油管夹层取出来的,位置隐蔽,除非知道确切位置,否则很难发现。
说明留纸条的人,熟悉这台机床的结构。
也了解他的巡查习惯。
赵铁柱的声音从车间入口传来。他拄着拐杖,军绿色外套披在肩上,走得急,呼吸有点重。
“东子!我刚听秀兰说你一个人进车间了,出事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