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把自行车停在省图书馆门口的铁栏边,车轮歪了一下,他扶正后没有立刻进去。公文包夹在腋下,手指一直按在拉链上。那张赵小军的画还在里面,折了三次,边角已经磨毛。
他抬头看门楼。灰墙绿瓦,两根石柱撑着檐角,门口立着一块牌子:非本馆研究人员,禁止入内古籍修复区。
他记得通讯录上的号码打通了,对方只说了三个字:“省图见。”然后电话就挂了。他没问是谁,也没说来意。他知道,这一步迟早要走。
他推门进去,登记台坐着个戴眼镜的女管理员。他递上工作证,说要查1953年到1957年的《全国机械工业技术汇编》。管理员翻了登记簿,抬头说:“那些资料都是待修善本,不对外调阅。”
“能不能通融一下?”
“规定就是规定。”
她低头继续写字,不再理他。
陈卫东退到阅览厅,拉开长椅坐下。他没翻书,而是盯着借阅登记簿的方向。等管理员起身去倒水,他走过去,快速翻动最近几天的记录。
一条信息跳出来:沈姓研究员,单位省图古籍部,调取《江城机械厂早期技术档案(影印)》《五十年代机床改造案例集》。
他盯着那个姓氏看了三秒,合上登记簿。
他往走廊走,脚步放轻。古籍修复室在二楼东侧,门外摆着一个木架,上面放着颜料盘和毛笔。他贴着墙靠近,想从窗户往里看。
脚下一滑。
他踩到了颜料盘的边缘,整个盘子翻倒,朱砂、靛蓝、墨黑洒了一地。陶碟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门开了。
值班员冲出来,脸色发青:“谁让你进来的?这是文物修复区!”
话没说完,屏风后走出一个人。
女人穿月白色旗袍,袖口滚银边,领口盘扣是一朵铜丝缠枝莲。她左手拿着一把紫檀折扇,扇面刻着一个“忍”字。她没看地上的颜料,也没看值班员,径直走到陈卫东面前。
她抬起折扇,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。
“陈工,”她说,“您这工装该洗了。”
声音不高,像苏州河上的雾,冷而细。
陈卫东没动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盘扣上。那纹路他见过,在母亲留下的樟木盒盖子上。一模一样,连铜丝的走向都分毫不差。
他还没开口,鼻尖忽然闻到一股香味。茉莉混着檀木的气息,淡淡的,却熟悉得让他心跳加快。
是调令上的味道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干。
她收回折扇,轻轻一敲他肩头:“技术科副科长亲自来翻老黄历,莫不是王厂长又要搞新名堂?”
陈卫东笑了下:“我是来找数据支撑的,没想到撞见真懂行的。”
她没接话,只转头对值班员说:“清理干净就行,不用报保卫科。”
值班员愣了一下,点头退回去。
她看着陈卫东:“你要查的东西,不在这里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她合上折扇,指尖在扇骨上划了一下,“有些人查资料是为工作,有些人是为了找人。你是哪一种?”
陈卫东没回答。
她嘴角微动,像是笑,又不像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扫到门外廊柱后一闪而过的反光。是镜头。
张秀兰。
她躲在柱子后面,手里举着相机,正对着他们拍照。发现他看过来,立刻缩回去。
陈卫东不动声色。
“抱歉,打扰了。”他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。
她站在窗前,阳光照在旗袍上,泛出一层柔光。她正用指甲轻轻刮着折扇上的刻痕,一下,一下。
她没看他,但嘴唇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