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盯着门缝下的光影,直到那双脚彻底走远。他松了口气,手指不自觉地摸上后颈。这个动作一做完,他就知道自己还是怕了。
沈知夏转过身,把包合上,走到床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饭盒重新打开,热气慢慢升起来。
“你早知道会出事,怎么不拦我?”他开口。
她抬眼看他,“拦得住一次,拦不住下次。”她说完,拿出紫檀折扇,指尖在扇钉处停了一下,“你总拿命去赌线索,值得吗?”
陈卫东想笑,“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侬脑子瓦特啦?会躲不过卡车?”她用苏州话说了这句,语气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他愣住。这句话听着像骂,又不像。他知道她是生气了,但没想到她会当面说出来。
“夫人,我这不是给您表演空中翻滚吗?落地还带泥水特效。”他撑起身子,右腿还能用力,左腿一动就疼。他右手又摸了摸后颈,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
沈知夏没笑。她把饭盒往旁边推了推,目光落在他打石膏的腿上,“你有没有想过,志强要是没了父亲,我一个人怎么护他周全?”
陈卫东的笑容僵住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床尾,再往前一点就能照到他的脸。但他现在只觉得那光刺眼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说不出话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是为了厂子,为了改革,为了把技术搞上去。他没想过,有人会在背后替他担惊受怕。
尤其是她。
他看着她。她坐在那里,旗袍领口的珍珠项链一点没乱,折扇收得好好的,放在腿上。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体面,可他知道,她昨晚冲出来的时候,旗袍都沾了泥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是没事吗?”
“这次是没事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下次呢?你还能滚进排水沟?还能碰上一个刚好路过的女人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风吹动窗帘,她的影子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门外有护士推车经过,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慢慢消失。
陈卫东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有昨天蹭破的伤口,结了一层薄痂。他记得她蹲下来给他检查膝盖的样子,力道很轻,却稳。
他不该让她看到那样的场面。
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小身影冲进来,书包都没放下,直接扑到床边:“爸爸!妈妈!我画了你们打坏人的样子!”
是陈志强。
他举起一张蜡笔画,纸都皱了,但看得清楚。画上两个人并肩站着,一个穿工装,一个穿旗袍,手里拿着大锤和扇子。一辆卡车被砸成纸团,飞出画面。角落写着四个字:英雄爸妈。
沈知夏转过身。
她看见画,眼神变了。她下意识地合拢折扇,遮住半张脸,但眼睛里的冷意已经淡了。
陈卫东接过画,看了看,笑了:“这坏人画得还挺像松本一郎。”
孩子点头:“老师说,坏人要有八字眉!我看你笔记本上画过,就照着画的。”
陈卫东一怔。他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在本子上画过谁。
他抬头看沈知夏。她也正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沈知夏走回来,把饭盒端到他面前,舀了一勺粥,“吃吧,凉了伤好得慢。”
陈卫东张嘴吃了。
温度刚好。
孩子爬到床尾坐着,指着画讲:“爸爸滚进沟里,妈妈跳过去拉你,坏人开车跑了。我是从张爷爷照片里看到的!他说他拍到了,但我不能看,我就自己画出来了。”
沈知夏的手顿了一下。
陈卫东看了她一眼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张秀兰拍了照片,却没有第一时间交出来。她早就知道了,甚至可能比他还早。
但她没提这事。
她只是继续喂他喝粥。
一勺接一勺。
陈志强趴在床边,仰头问:“爸爸,你以后还会遇到坏人吗?”
陈卫东摸了摸他的头,“有你妈妈在,坏人不敢来。”
孩子咧嘴笑了,“那我以后也要保护你们!我学会了算术,还能背《三字经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