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南的秋雨渐渐沥沥，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寒。刘备残部像受惊的鼹鼠，在武陵南部更荒僻的群山沟壑里东躲西藏。粮草早已耗尽，靠挖野菜、猎些瘦弱的山鼠野兔度日，士气低迷到了极点。
关羽的胡须又蓄起了一些，但往日那双睥睨天下的丹凤眼，如今时常黯淡地望着雨雾出神。张飞暴躁的脾气被饥饿和屡次挫败磨去了大半，更多时候是抱着丈八蛇矛坐在石头上发呆。刘备自己，肉眼可见地苍老憔悴下去，常常对着南方怔怔不语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唯有诸葛亮，虽然上次呕血伤了元气，脸色苍白，咳嗽不断，但眼中那簇不甘的火苗尚未完全熄灭。他像一头被困在荆棘丛中的病虎，舔舐伤口的同时，依旧在昏暗的油灯下，对着粗糙的山川地势图勾勾画画，寻找着渺茫的生机。
他知道，往南是更蛮荒的瘴疠之地，往东是曹仁重兵把守的江陵，往北是李默坐镇的汉中，往西……或许是唯一可能的方向，那边是益州刘璋的地盘，虽然刘璋暗弱，但毕竟是同宗，或许能有一线收留之机？只是路途遥远，关山阻隔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，能否走到都是问题。
“军师，喝点热水吧。”刘备端着一碗烧开的雨水走进狭小潮湿的山洞，看着诸葛亮单薄的身影，心中酸楚。
诸葛亮接过陶碗，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一丝暖意。他低声道：“主公，此地不宜久留。李默破了石阵，必会遣人搜山。为今之计，唯有冒险西向，穿越武陵西部的‘鬼见愁’峡谷，进入巴郡地界，或可暂避曹军锋芒，再图后计。”
“鬼见愁？”刘备脸色一白，“听说那是猿猴难渡的绝地，毒虫瘴气遍布……”
“绝地方有生路。”诸葛亮咳嗽两声，“李默用兵，善于揣度人心，必以为我等不敢行此险途。反其道而行之，或有一线生机。只是……”他看了看洞外稀稀落落、面有菜色的士兵，“将士们疲惫饥馑，恐难支撑长途跋涉。”
刘备沉默，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。
就在两人相对发愁之时，洞外放哨的士兵忽然连滚爬爬冲进来，脸上表情古怪，似是惊恐，又似是……馋？他结结巴巴道：“主……主公！军师！山……山下来了曹军！还……还抬着好多东西！香！好香！”
香？刘备和诸葛亮愕然，起身走到洞口，借着一块巨石的遮掩向下望去。
只见山下不远处的谷地，不知何时来了一支曹军小队，人数不多，约百来人，衣甲鲜明，却没有进攻的意思。他们就地取材，用石头垒起了几个简易灶台，架起了几口大锅。
此刻，灶下柴火正旺，锅里热气腾腾，一股霸道浓烈、勾魂摄魄的奇异香气，随着山风直往上飘！
那香气迥异于寻常的肉香饭香，是一种混合了油脂、香料、辛辣和某种焦香的复合味道，穿透力极强，哪怕隔着这么远，吸入鼻中，也让人口腔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，空空如也的肠胃开始剧烈蠕动，发出咕噜噜的哀鸣。
更绝的是，那些曹军士兵还在灶边摆开了几张木案，上面堆满了各种他们叫不出名字、但看着就诱人无比的食材：红白相间、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；翠绿欲滴的蔬菜；嫩黄的豆腐；雪白的粉条……还有一碟碟红亮亮的酱料。
几个伙夫模样的人，正将那些肉片、菜蔬投入翻滚的红汤白汤之中，稍一汆烫便捞出，在酱料里一滚，送入口中，吃得满嘴流油，一脸陶醉，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。那咀嚼吞咽的声音，在此刻死寂的山林中，被放大得无比清晰。
“他们在……煮什么？”张飞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，豹眼圆睁，死死盯着山下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发出响亮的吞咽声。他本就嗜酒肉，饿了好多天，哪受得了这个刺激？
关羽也皱着眉头，但那香味无孔不入，让他紧绷的脸色也有些松动。普通士兵更是不堪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眼睛发绿，若不是军纪尚存，恐怕早就冲下山去了。
诸葛亮脸色难看至极。他何等聪明，立刻明白了这是李默的诡计！攻心之计！用这闻所未闻的极致美食香气，来瓦解他们早已脆弱不堪的意志！
“奸贼！安敢如此！”诸葛亮气得浑身发抖，厉声道，“此乃李默诡计！意在乱我军心！谁也不许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，山下那个熟悉的、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声音，透过一个奇怪的铁皮喇叭，清晰地传了上来：
“山上的朋友们！大家好哇！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李默！知道大家躲在山里清修，伙食清淡，特意来送点温暖！这是我们新研发的‘鸳鸯滋补神仙锅’！
红汤驱寒祛湿，白汤温补养胃！配上塞北羔羊肉、蜀中嫩黄喉、淮南鲜豆腐……蘸上特制香油蒜泥碟，那滋味，啧啧，神仙吃了都不换啊！”
李默的声音充满热情，像个推销产品的店小二：“刘皇叔！关将军！张将军！还有我最‘挂念’的诸葛村夫！都下来尝尝嘛！放心，绝对没毒！我李默请客，童叟无欺！你看我的兵吃得多香！哦对了，我们还带了上好的糯米酒，温过了，正好驱寒！”
说着，山下真的抬出几坛酒，拍开泥封，酒香混合着锅气，更是致命诱惑。
张飞眼睛都直了，肚子叫得像打雷，抓着蛇矛的手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。关羽紧抿着唇，但额头青筋直跳。不少士兵已经开始低声啜泣，既是饿的，也是被这香气折磨的。
刘备痛苦地闭上眼睛，他知道，这一计比千军万马更可怕。
诸葛亮强撑着，对士兵们喊道：“将士们！忍住！这是敌人的诡计！一旦下去，必中埋伏！我等匡扶汉室，岂能因口腹之欲……”
“匡扶汉室也得吃饱肚子啊！”李默的声音又飘上来，带着戏谑，“诸葛村夫，你别光喊口号，你看看你手下那些兄弟，都饿成什么样了？脸都绿了！
刘大耳自己可能还藏了点私货，你们呢？跟着他图啥？就图个饿死深山，默默无闻？下来吃点热的，暖暖身子，好好想想，为谁卖命不是卖命？我李默这边，别的不敢说，吃饱穿暖，饷银按时，受伤了还有华佗神医的徒子徒孙给治，不好吗？”
这番话，配上那无孔不入的香气和曹军士兵大快朵颐的视觉刺激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一个年轻士兵终于崩溃了，丢下手中生锈的刀，哭喊着：“我受不了了！我要吃饭！”连滚爬爬就往山下冲去。
有人带头，瞬间引起连锁反应。饥饿和绝望压倒了对军法和惩罚的恐惧，数十名士兵发一声喊，不管不顾地冲下山去，直奔那香气来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