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尽，晨光熹微。
朱元璋一夜未眠，那跳动了一夜的烛火，似乎还在他的眼底燃烧。
死亡的威胁，竟未能让那李二牛屈服分毫。
这份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绝，反而让朱元璋心中那份对《论商税》的好奇，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。
那不再是一份简单的策论。
那是一个连死亡都无法恐吓的人，倾注了心血的经世济民之道。
他迫不及待。
他要知道，那样的文字，会是何等的石破天惊！
天刚蒙蒙亮，朱元璋便起身，龙行虎步，直接拽上了还在睡眼惺忪的太子朱标。
“走，跟咱去听听，咱大明的‘圣人’，今日要讲些什么。”
父子二人换上不起眼的青布便服，熟门熟路地避开所有耳目，再次钻进了诏狱深处。
那间特制的密室，阴冷依旧。
墙壁另一头，即将上演一场决定大明未来国运的授课。
而朱元璋和朱标，就是最特殊的听众。
与此同时。
一场更为阴冷、更为致命的风暴，正在另一处酝酿。
应天府，左丞相府。
往日里车水马龙，门前足以跑马的开阔地，此刻只剩下秋风卷起的几片枯叶，一片萧索。
朱红色的厚重府门紧闭着，门环上冰冷的铜绿，映着一个王朝新贵的落寞。
书房内，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的霉味。
李善长端坐于太师椅上，一夜之间，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，脊梁不再挺直，面容枯槁，眼窝深陷。
他面前的桌案上，摊着那道将他贬为“高丽钦差”的圣旨，明黄的绸缎刺眼无比。
每一个字，都在嘲笑着他几十年的功业。
高丽钦差？
这不是敲打。
这是流放。
皇帝已经动了杀心。
“淮西勋贵”这四个字，不再是功勋的象征，而是一根扎在皇帝心头最深的毒刺。
而他李善长，就是那只被拎出来，准备宰了儆猴的鸡！
绝望，如同潮水，淹没了他的心。
可就在这没顶的绝望之中，一颗老迈而狠毒的心脏，却迸发出了最阴冷的求生之火。
他不能就这么倒下。
他若倒了，他身后那盘根错节的淮西一脉，都将任人宰割！
“来人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，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“去，请胡参政过府一叙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一个身影步履匆匆，穿过冷清的庭院，带着一身寒气踏入了书房。
时任中-书省参知政事，胡惟庸。
李善长最得意的门生。
“老师！”
胡惟庸一进门，顾不得打量四周，便是一个惶恐的大礼。
他知道，此刻登门，是何等的凶险。
“惟庸啊……”
李善长缓缓抬头，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里，此刻却凝聚起点点瘆人的精芒。
他没有让胡惟庸起身。
“老夫，大势已去了。”
胡惟庸身子一颤，头埋得更低。
李善长盯着他紧绷的后颈，声音幽幽。
“这左丞相的位置，你，可想坐？”
轰！
胡惟庸的脑中宛如炸开一道惊雷，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。
他猛地抬头，呼吸急促，双眼中爆发出一种被压抑已久的、近乎贪婪的炙热火焰。
左丞相！
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！
那是他毕生所求的权位巅峰！
“学生……”
他的喉结剧烈滚动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。
“学生……全凭老师栽培！”
“好！”
李善长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扶手，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