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的晨雾还未散尽,药香便已漫过雕花窗棂,混着廊下铜炉里燃着的艾草气息,在青砖地上织出一层温软的纱。云苓提着药箱跨进院门时,正撞见两个药童抬着半筐新采的薄荷往药库去,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露水,一碰便簌簌往下掉,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细小的湿痕。
“云医官早。”药童们见了她,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,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,又掺着些许好奇——昨日她刚被柳昭仪传召,今日一早就成了太医院里暗自议论的对象,有人说她运气好,攀上了未来的贵妃;也有人说她年纪轻,怕是镇不住这福气。
云苓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院角那棵老槐树。树影里,一个身着深青色院判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着,手里翻着一本药材账册,墨色的发带垂在肩后,随着翻动纸页的动作轻轻晃动——是赵明轩。
她心头微凛,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口,那里藏着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前世被柳氏的侍卫用刀划伤的痕迹,重生后虽淡了许多,却仍能摸到凹凸的肌理。这是她带着前世记忆归来的证明,也是时刻提醒她不能再软弱的警钟。
“云医官留步。”身后传来赵明轩温和的声音,像浸了温水的棉絮,软乎乎地裹过来,却让云苓脊背发凉。
她停下脚步,缓缓转身,看见赵明轩已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,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没什么温度:“昨日听闻云医官为柳昭仪诊病,辛苦你了。今日院中有药材盘点,你刚整理完南药库的甘草与当归,不如随我去核对一番?”
云苓心里清楚,这哪里是核对药材,分明是试探。昨日她在凝香宫应对柳玉茹的细节,赵明轩必定已通过眼线知晓,如今借着盘点的由头,是想看看她是否真如表面那般温顺可欺。
“是,全凭赵院判吩咐。”她垂下眼帘,语气恭敬,将药箱递给迎上来的青禾,指尖无意间划过青禾的手背——这是她们之间的小默契,若是遇到危险,便用这样的力道提醒。“你先回偏房等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青禾接过药箱,指尖顿了顿,抬头飞快地看了赵明轩一眼,又看向云苓,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,却还是听话地点点头:“姑娘小心,我在偏房给你温着茶。”
赵明轩带着云苓往南药库走,一路上没再说话,只偶尔停下来,指着廊下晾晒的药材问两句“这黄芪是哪批采的”“防风的炮制火候够不够”。云苓都一一答得条理清晰,甚至能准确报出每批药材的入库日期——这些都是她前几日亲手整理时,特意记在心上的,就怕有人找茬。
南药库的门一推开,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,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种药材,每筐药材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。赵明轩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,伸手从筐里捏起几根甘草,眉头微微皱起:“云医官,你看这甘草,根部有受潮的痕迹,边缘都发暗了,若是给贵人用了,出了差错可怎么好?”
云苓凑近一看,那几根甘草确实有些受潮,却是她特意挑出来放在筐角的,本打算今日一早便用炭火烘干。她不动声色地说道:“赵院判明察。这些甘草是前日从江南漕运过来的,路上沾了水汽,属下已挑出来单独放置,还在筐边贴了‘待烘干’的字条,绝不会让受潮的药材流入药房。”
赵明轩瞥了眼筐边的字条,脸色微沉,又走到当归的架子前,拿起一片当归片:“这当归切片厚薄不均,有的太薄易碎,有的太厚难煎出药效,云医官整理的时候,倒是没注意?”
“赵院判有所不知。”云苓拿起几片当归对着光,“这当归切片讲究‘看质下刀’,肉质厚的部分切得稍厚,是为了保留油分;肉质薄的部分切得稍薄,是为了煎透。老药工说,这样处理能让药效发挥到最好,属下昨日还特意记录在药材册上了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确实画着当归切片的示意图,标注着“厚处留油,薄处透药”。
赵明轩看着册子上工整的字迹,心中暗惊——这云苓与前几日那个连药材分类都要问人的小医官,简直判若两人。他本想借着盘点打压她,没想到反被她驳得无话可说。
“看来是我多虑了。”赵明轩收起冷意,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,“云医官心思缜密,倒是个可塑之才。你先回去吧,若是有需要,我再找你。”
云苓躬身行礼,转身走出药库,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——刚才的周旋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只要稍有疏漏,便会落入赵明轩的圈套。
回到偏房时,青禾正坐在桌前整理药材,见她回来,连忙起身递过一杯温茶:“姑娘,你脸色不太好,赵院判是不是为难你了?”她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云苓的手腕——那里曾在去年冬天为了护她,被滚烫的药汁烫伤,可此刻触到的,却是一道浅浅的、不同于烫伤的疤痕。
云苓心中一动,没有抽回手,反而轻声问道:“青禾,你有没有觉得,最近的我,和以前不一样了?”
青禾愣了愣,坐在她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:“姑娘确实变了。以前你整理药材,总会问我‘这个当归是不是放错架子了’;上次李御医刁难你,你还会红着眼眶回来。可现在……你不仅能应对赵院判的质问,还能识破小禄子的毒,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上个月还提醒我,不要吃御膳房的桂花糕,说里面掺了会过敏的杏仁——可那时候,御膳房还没开始做桂花糕啊。”
云苓的心猛地一沉——原来青禾早就察觉了异常。她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门口,确认外面没人后,才关上门,从手腕上褪下镯子,露出那道淡褐色的疤痕:“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?前世,我被柳氏关在冷宫里,她的侍卫用刀划的,就是为了逼我承认‘谋害三皇子’的罪名。”
青禾的眼睛瞬间睁大,嘴巴微微张开,伸手想要触碰疤痕,却又怕弄疼她:“姑娘……这、这是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