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麟殿的血腥味尚未散尽,那柄砸碎“灾星”的巨锤,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地,无声地昭示着帝王的绝对意志。
咸阳城,在这股意志下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丞相府邸门前,督查卫的甲士如铁铸的雕塑,肃杀之气隔绝了整条街巷。所有人都知道,皇帝的耐心,只给到明天日出之前。
那句“问斩”,不是威胁,而是即将执行的敕令。
然而,就在胡亥那道冰冷的最后通牒发出,为李斯布下的天罗地网即将收紧的第二天。
一封加盖了最高等级“十万火急”印信的密报,被一道旋风般的身影,呈送到了胡亥的御案之上。
“陛下!”
王离单膝跪地,沉重的盔甲撞击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。
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剧烈奔行后的喘息,更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惊惶。
“出大事了!”
这位统领京畿卫戍、见惯了生死的悍将,此刻脸色苍白,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,浸湿了鬓角。
胡亥的目光从一份关于高炉建造的图纸上移开,落在了王离身上。
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密报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将领,看着他竭力压制却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。
御书房内,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胡亥缓缓伸手,取过那份用蜡封死的竹筒。
指尖发力,蜡封应声而碎。
他抽出里面的绢帛,缓缓展开。
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如同烧红的烙铁,足以烫穿任何一位帝王的龙袍,灼伤他的心脏。
赵高。
李斯。
两个名字,一上来就攫住了所有的心神。
他们于昨日深夜,在督查卫的重重监视下,人间蒸发,潜出了咸阳。
他们没有在关中集结任何所谓的私兵。
他们的目标,从一开始,就不是咸阳周边这些孱弱的郡县武装。
他们用伪造的圣旨,以及一枚所有人都认为早已失落的、独属于长公子扶苏的私人印信,成功北上,进入了上郡!
他们策反了扶苏!
此刻,长公子扶苏,与手握大秦最强兵团的大将军蒙恬,已在上郡集结了三十万戍卫边防的精锐大军!
三十万!
那不是临时征召的农夫,不是地方的郡县兵。
那是大秦帝国用十年北击匈奴的战争,淬炼出的百战雄师!是帝国的脊梁!
这支无敌之师,此刻调转了方向。
他们打出了“清君侧、诛暴君”的旗号,正沿着直道,浩浩荡荡,向帝国的都城咸阳,滚滚而来!
“陛下!”
王离的声音都在发颤,那是一种源自于军人对力量对比最直观判断后的绝望。
“三十万大军南下,咸阳城内……城内所有守军加在一起,不足五万!一旦被其兵临城下,咸阳……危矣!”
这已经不是危矣。
这是必败之局!
章邯就站在一旁,他刚刚还在向胡亥汇报高炉的最新进展,此刻,他的脸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,僵立在那里,如同石雕。
然而,风暴中心的胡亥,看完了这份足以让江山倾覆的密报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惊慌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。
他只是静静地,将那份价值三十万大军的绢帛,轻轻地,放在了御案的一角。
动作轻柔,仿佛那不是一道催命符,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。
他的眼神平静,平静得如同一口千年的古井,看不到底,也看不到一丝涟漪。
他抬起眼,看着忧心忡忡、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的王离。
又看了看一旁脸色煞白、身体僵硬的章邯。
他忽然,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低,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。
“慌什么?”
胡亥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。
“朕等的人,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