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脚下,风声鹤唳。
夜色深沉,行宫之内却灯火通明,将这位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者的影子,拉扯得忽明忽暗。
嬴政手中的那只青玉茶杯,在他无意识收紧的指节下,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一道细微的裂隙,从杯沿悄然蔓延开来。
就在半个时辰之前,一封由王翦通过蒙家最隐秘的军事渠道,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,被呈放在了他的案头。
拆信的时候,他甚至还有几分闲情逸致。
以为是王翦那老家伙,又在抱怨上郡的军粮或是战马。
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信上那一个个熟悉的、苍劲的字迹时,他脸上的从容与威严,寸寸瓦解。
信中,王翦用最简练,也最惊心动魄的笔触,详细描述了那所谓“仙丹”的真相。
剧毒。
王翦甚至没有用任何委婉的措辞。
就是剧毒。
信的末尾,附上了一段用军犬试药的记录。
那惨不忍睹的死状,仅仅通过文字,就仿佛带着浓重的血腥气,扑面而来。
“赵高……”
嬴政的牙缝里,挤出了第一个名字。
声音低沉,却蕴含着火山喷发前的恐怖能量。
“徐福……”
第二个名字吐出时,他眼中的怒火与杀意已经不再掩饰,化作了实质的、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烈焰。
他猛地一拳,狠狠砸在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御案之上!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坚硬厚重的木案,竟从中断裂,轰然垮塌!
木屑四溅!
他竟然被这两个他视作心腹与方士的奸贼,蒙骗了整整十年!
十年!
三千六百多个日夜!
他日复一日地将那穿肠的剧毒吞入腹中,还满心期待着长生不老,将其视作神明恩赐!
何其荒唐!
何其可笑!
这简直是始皇帝一生中,最大、最无法洗刷的耻辱!
“陛下!”
一旁的蒙毅,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,见嬴政暴怒若此,连忙抢步上前,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悲愤。
“息怒!陛下,请务必保重龙体!”
他早已命人,用从咸阳送来的丹药备份样本,在行宫外用军犬再次验证。
结果,与王翦信中所述,一般无二。
那条最为雄壮的战犬,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,便在剧烈的抽搐中轰然倒地。
七窍流血。
死状可怖。
蒙毅跪伏在地,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这一切,都是赵高那奸贼的阴谋!他蒙蔽圣听,蛊惑陛下,此等滔天大罪,当诛九族!”
嬴政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殿内回荡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木案。
过了许久,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狂怒,才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缓缓直起身,重新坐回椅中,只是那紧握的双拳,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。
蒙毅见状,稍稍松了口气,他知道,陛下已经从纯粹的愤怒,转向了帝王的冷静与审视。
他顿了顿,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封密信,补充道。
“陛下,王翦上将军在信中还提到,此一消息的源头,是……是新君胡亥。”
“他通过王离,将此事告知了王翦将军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蒙毅的声音低了下去,似乎连他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匪夷所思。
“而且什么?”
嬴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仿佛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。
“王翦将军在信末附言,说……新君胡亥曾对他建议,若陛下您龙体有恙,或可多饮‘羊奶’。”
“言称,或可缓解余毒。”
“羊奶?”
嬴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这是什么荒谬的说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