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为帝王,什么样的奇珍异食没有见过?区区羊奶,能解那方士炼制的金石之毒?
可他确实因为长年服用丹药,身体早已出现了诸多不适。
时常感到五内俱焚般的燥热。
时常头晕目眩,精神不济。
宫中最好的御医,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开一些安神的方子,根本束手无策。
而羊奶……
性甘,温润。
在他的记忆深处,似乎确实曾在某本古老的医书中,看到过羊奶可解金石燥毒的记载。
只是太过偏门,早已被他遗忘。
等等!
一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。
胡亥……
那个在他印象中,懦弱、愚钝、只知享乐的儿子。
他,是怎么知道羊奶可以解毒的?
就在嬴政沉思之际,一旁察言观色的侍从,早已悄然退下,不多时,便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,恭敬地呈了上来。
乳白色的液体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散发着淡淡的膻气。
嬴政端起那只温热的陶碗,正准备饮下。
就在碗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。
一个念头,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惊雷,轰然贯穿了他的脑海!
他的身体,在一瞬间彻底僵住!
端着碗的手,凝固在了半空,纹丝不动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刚刚才从狂怒中恢复平静的眼眸里,此刻,却被一种前所未见的震惊与骇然所彻底填满!
胡亥……
那个逆子!
他不仅仅是知道“丹药有毒”这么简单!
他甚至还精准地知道,可以用“羊奶”来缓解毒性!
这已经足够令人震惊。
但更可怕的是……
最可怕的是……
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像天下人所以为的那样“病逝于沙丘”!
他还活得好好的!
他甚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知道自己身中丹毒,知道自己正需要这碗羊奶来续命!
这个逆子……
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!
他又是怎么知道的?!
咸阳传来的那些消息,一瞬间全部涌入嬴政的脑海。
继位之初的疯狂杀戮,将兄弟姐妹屠戮殆尽。
朝堂之上的荒唐言行,指鹿为马,纵容赵高。
还有那最不可理喻的命令——在三十万叛军兵临城下之际,竟然要请文武百官去城楼上看戏?!
之前,他只当这个儿子是彻底疯了,被权力和死亡的恐惧逼疯了。
可现在……
难道……
难道那所有看似疯狂的举动,都只是在演戏?
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!
演给赵高看!
演给李斯看!
甚至……也是在演给自己看?!
他一直在用这种疯狂的方式,在暗中试探自己!警告自己!
他用屠戮手足来展示他的“昏聩”,用指鹿为马来表现他的“愚蠢”,用看戏来彰显他的“荒唐”!
这一切,都是为了让自己,为了天下所有还对他抱有幻想的人,彻底放松警惕!
嬴政的后背,瞬间被一层冰冷的、粘稠的冷汗彻底浸湿。
温热的宫殿,此刻却让他如坠冰窟。
他原以为,自己诈死东巡,隐于幕后,是那个执棋的猎人,冷眼旁观着咸阳城中的风云变幻。
他原以为,所有的人,赵高、李斯,包括他的儿子们,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,任由他摆布。
却在这一刻惊恐地发现。
自己,似乎早已成为了棋盘上,被那个逆子算计得最深、最彻底的一颗棋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