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天惊雷,神魂俱碎。
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?
是世界在眼前崩塌,是过往二十余年的岁月被瞬间抽干,只剩下无尽的虚空与轰鸣。
嬴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角,却吹不散他周身那死寂的、凝固的气场。
他的血液,在血管中奔流咆哮,冲刷着四肢百骸,却带不来一丝暖意,只有刺骨的冰寒。
他强行压制住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冲动,压制住那脱口而出的名字。
不能问。
不能暴露。
他是始皇帝,是天下的主宰,他的情绪,足以掀起一场风暴。
他用尽了一生所学,用尽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帝王心术,才勉强将那崩裂的神魂世界重新拼凑起来,在脸上,重新戴上了那副名为“御史大人”的平静面具。
只是面具之下,早已是血肉模糊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被巨石碾压过的质感,干涩,艰涩,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气力。
“哦?”
“竟有此事?”
他甚至对自己能发出声音感到惊奇。
“听都吏所言,你并非令尊亲生?”
钟枫并未察觉到眼前这位“御史大人”内心的天崩地裂。在他眼中,对方只是一个对自己身世略感好奇的上官,这在官场中并不少见。
他坦然地点了点头,眼神清澈。
“是的,大人。”
“下官是个孤儿,是养父将我抚养长大。”
孤儿。
这两个字,再一次化作重锤,砸在嬴政那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。
嬴政缓缓转过身,将自己颤抖的双手负于身后,紧紧攥成了拳。
指甲,深深地刺入了掌心。
尖锐的刺痛,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。
他仰头,望向天边那一轮残缺的冷月,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绪,都藏进那无尽的深空里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开口,声音听起来平稳了许多。
“不知令尊是在何处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剧烈地滚动,才将那个关乎一切的问题,用最平淡的语气问了出来。
“……遇到了你?”
这个问题,很轻。
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。
但对嬴-政而言,它重逾泰山。
钟枫的眼神中,浮现出一丝追忆,那是一种隔着漫长时光的、带着温度的茫然。
“听养父说,那是在二十多年前,‘郑国渠’的一次大型修缮工程中。”
郑国渠!
嬴政背在身后的拳头,骤然攥紧!
骨节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!
那不是一个地名!
那是一把钥匙!一把插进了尘封二十多年岁月门扉的钥匙!
钟枫的声音还在继续,每一个字,都化作了转动那把钥匙的力量。
“当时他奉朝廷之命,随行作为乐官,为工程鼓舞士气。”
“一日清晨,他在工地附近的一处废弃工棚里,发现了一个襁褓,里面便是尚在襁褓中的我。”
时间!
地点!
一切,都如同严丝合缝的榫卯,精准地扣合在了一起!
当年阿房带着他们的孩子仓皇出逃,为躲避华阳太后布下的天罗地网,她不敢走官道,只能沿着渭水日夜兼程,一路向西。
而郑国渠,正是他嬴政下令兴修,引泾水入洛水,横贯整个关中平原的旷世工程!其主干渠道,与渭水几乎并行,相距不远!
是了……是了!
嬴政的呼吸,变得滚烫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。
他必须问下去。
他必须得到最后的,那个唯一的,不可辩驳的证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