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比墨更浓。
与灯火通明的神工侯府不同,咸阳城的另一端,相国府邸,却被一片死寂的阴影笼罩。
密室之内,连一丝风都没有。
青铜灯架上的烛火静静燃烧,光线却仿佛被这压抑的黑暗吞噬,只能照亮桌案周围三尺之地。
李斯枯坐着,面前的名贵毫笔已许久未动,墨迹在砚台中渐渐凝固。
农家之局,一败涂地。
这个结果,像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钟枫不仅未损分毫,反而借此东风,将整个农家的命脉,将大秦的粮脉,尽数攥入掌心。
权势滔天。
这四个字,此刻在李斯脑中反复回响,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重量。
常规的手段,阴谋、阳谋、朝堂攻讦……在如今的钟枫面前,都已成了笑话。
他的智慧,他的实力,他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圣眷,已经构筑成了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李斯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此子已得农家之心,又掌天下钱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团更深的阴影。
“再过数月,待其新政铺开,人心尽归于彼,届时……便再也无人能制!”
阴影中,一道身影轮廓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中折射出幽冷的光,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。
中车府令,赵高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静静地坐着,那份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丞相大人。”
许久,赵高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像是锈蚀的金属在摩擦。
“事到如今,明暗手段,皆不可行。”
李斯握着笔杆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当然知道。
赵高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眼睛里的光芒,陡然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唯有用最无可辩驳的罪名,才能置其于死地!”
李斯的瞳孔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猛然缩紧。
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直冲头顶。
密室里的空气,似乎又冷了几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,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赵高没有卖关子,他清晰地,一字一顿地,吐出了那两个足以让任何王公贵族粉身碎骨的字。
“谋反!”
轰!
李斯的大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谋反!
十恶不赦之首罪!
构陷一位手握重权、圣眷正浓的皇亲国戚谋反,这已经不是赌博,这是在用自己以及整个宗族的性命,去点燃一堆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。
赢,则钟枫灰飞烟灭。
输,则万劫不复。
他死死盯着赵高,试图从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,找到一丝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