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敢在这里妄议朝政！”税吏嘴上还硬着，声音却有点发虚。
屈原没接他的话，接着淡淡说道：“陵阳那边的事，闹得沸沸扬扬的，你们这些当差的，不把老百姓的苦处往上报，反倒帮着坏人欺负人，就不怕哪天事情败露，把自己也卷进去？”
税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早就听说陵阳的一些风声，知道那里面水深得很，现在被屈原点破，心里更慌了。
他看看屈原，又瞥见屈原身后站着的屈骋，屈骋已经悄悄站到屈原旁边，脸色冷峻，一看就不好惹。
税吏最终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，对老渔夫说：“这次就先饶过你！下次再拖欠，看我怎么收拾你！”说完带着差役灰溜溜地走了，连其他几户的税都没敢再收。
村民们总算松了口气，一个个都像送走了瘟神似的。大家看向屈原的目光，既有感激又有好奇。
老渔夫更是激动得差点跪下，拉着屈原的手说：“多谢先生！多谢先生解围啊！”
屈原赶紧扶住他，叹了口气说：“老丈不用多礼。我……我也只能说几句话罢了。你们真正的苦，还没解决呢。”他没把话说透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，税吏走了，可陵阳的问题还在，这日子终究没法安稳。
回到茅屋里，屈原的脸色更沉了。刚才在外面听老渔夫说的那些事，再加上刚才税吏的横行霸道，他心里清楚，这些都跟陵阳地方势力脱不了干系，而陵阳地方势力又和朝廷有牵连，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，吸着楚国的血。
他坐在草席上，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转向景珩，问道：“景珩，你见多识广，依你看，我们楚国这沉疴宿疾，病根到底在哪儿？难道真的就没救了吗？”
景珩没料到屈原会突然问这么大的问题，愣了一下才缓过神来。他琢磨了片刻，把自己的想法捋顺了，又尽量用当时人能听懂的话说道：“晚生见识浅，说出来的话未必对。我觉得，楚国的毛病，关键在于‘上下不通，公私不分’。”
屈原眼睛一亮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你仔细说说。”
“上层那些人，像令尹、鄢陵君他们，只想着自己捞好处，甚至勾结外人，把国家的根基都快掏空了；底下的这些小吏呢，又瞒着上面欺负下面，把老百姓搜刮得苦不堪言。”景珩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中间也不是没有像大夫您这样忠心的人，可架不住小人进谗言，有话递不到国君耳朵里，想为老百姓做点事也做不成。公家的权力被私人用来谋利，国家的政策落实不下去，老百姓怨声载道却没人管。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，也不是哪一件事的问题，说到底，是整个制度积弊太深，撑不住了。”
屈原听得十分专注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景珩说的有些词虽然新鲜，但话里的意思，正好说到了他心坎里。这些年他反复思索、多次进谏，担心的不就是楚国这种层层阻隔、是非颠倒的局面吗？
“制度之衰……说得好啊，说得真好！”屈原喃喃自语，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懂自己的人，“可怎么办呢？这毛病积了这么多年，轻描淡写肯定治不好，得用猛药才行。可这猛药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一丝无力，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，也清楚楚国的现状，想把这倾颓的国势拉回来，简直比登天还难。
景珩也没吭声。他知道历史的走向，知道楚国最后会亡，知道屈原最终的结局。他心里清楚，一个人的力量，在时代的浪潮面前，实在是太渺小了。
就在这沉默的时候，灰衣人像一阵风似的闪进了屋里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村外发现有人在偷偷窥探，跟昨晚来行刺的不是一伙人，看着更像是……官府的探子。”
屋里的人心里都一紧。
昨晚的刺杀刚躲过去，官府的人又找来了，这小小的渔村，看来是待不下去了。
屈原站起身，透过茅屋的缝隙望向陵阳城的方向，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。
“看来，这陵阳城是必须得去一趟了。”他轻声说道，下定了决心，“就算那地方是龙潭虎穴，我也得亲自去看看，那些蛀虫到底把楚国糟践成了什么样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