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汉子这话一出口,就跟带着毒的冰碴子似的,裹着矿坑底那种浸了多少年的戾气和绝望,“咚”地一下砸在巨石平台上,连空气都好像凝住了。
他身后那几个逃出来的人,穿得破破烂烂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神却跟饿疯了的狼一样凶,手里攥着些木棍柴刀之类的破烂家伙,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看那样子,下一秒就敢扑上来拼命。不过也难怪,天天受着不是人的折磨,早把人逼到发疯的份上了。
屈骋反应最快,立马横挪一步,把屈原挡得严严实实。他手里的短剑还没拔出来,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肃杀已经散开来了。
一旁的灰衣人也没闲着,轻手轻脚挪了小半步,刚好把侧面能偷袭的角度堵上。他站着的时候看着挺随意,就是给人一种怎么也攻不进去的感觉。
这么一来,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直接拉满,剑拔弩张的,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这边的动静传到景珩直播屏幕上,弹幕瞬间就炸了锅:
“我去!是从矿里逃出来的苦工啊!”
“他们好像把咱们当成官府的人了!”
“别动手啊,都是遭罪的可怜人!”
“主播快解释啊,再晚就出事了!”
景珩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,他比谁都清楚,这时候要是说错一个字,说不定就得多出几条人命。他赶紧往前凑了凑,两只手摊得平平的,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没带武器,语气放得又轻又缓:“各位大哥别误会!我们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,更不是鄢陵君的狗腿子!我们也是从北边过来的,路过这里看到这光景,心里头都堵得慌,气不过啊!”
那刀疤汉子眼里的凶光压根没减,死死盯着景珩,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屈原几人,显然是没信。在陵阳这种活地狱里,信任这东西比金子还贵重,压根不敢随便给人。
“从北边来的?”刀疤汉子嗓子哑得跟磨沙子似的,“看你们穿的戴的,还有这气度,不是有钱就是有身份的人,怎么会跟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矿奴走一路?少在这儿花言巧语蒙人!”他手里的柴刀又攥紧了些,指节都泛白了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屈原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屈骋。他脸上没半点害怕的样子,反而迎着那些又恨又绝望的目光,往前多走了两步。他脸色还有些发白,显然是刚才看到矿场的惨状没缓过来,但眼神却亮得很,又清又坚定,带着一种看着谁都心疼的沉静。
屈原把眼前这些瘦得脱了形、跟惊弓之鸟似的逃亡者一个个看过去,最后把目光落在刀疤汉子脸上,慢慢开了口。他声音不算大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奇了怪了,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暖的安抚感:“我虽说没什么大本事,可也说过‘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这话。”这是《离骚》里的句子,说的时候满是真心的疼惜,“如今亲眼看到你们受的这些苦,我怎么能不难过?怎么能不气愤?各位大哥受的罪,我们心里跟你们一样疼。”
“屈?”刀疤汉子瞳孔猛地一缩。他虽说没读过多少书,就是个粗人,在楚国,尤其是在这满是冤屈的地方,“屈”这个姓,总让人觉得不一般。他死死盯着屈原的脸,那张脸看着饱经风霜,骨子里的那份气度藏不住,他使劲琢磨着,想从上面找出点熟悉的影子,“你……你难道是……”
屈原没直接承认,接着往下说,语气诚恳得很:“我们这次来,就是想把这儿的实情查清楚,把这些祸国殃民的勾当摆在所有人面前。可我们人手有限,好多事都摸不清楚,得靠知道内情的人帮忙。各位大哥从这儿逃出来,肯定知道不少事,能不能跟我们说说?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能找到一条活路,也能给那些死去的兄弟讨个说法!”
他这话里的真诚藏都藏不住,尤其是那句“哀民生之多艰”,正好说到了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的心里。这些人或许听不懂什么诗文,但那种同为受苦人的共鸣,是装不出来的。
刀疤汉子身后那几个人,眼里的凶气慢慢淡了,换成了一脸的迷茫,还有一丝不敢抱希望的盼头。他们互相看了看,最后都把目光聚到了刀疤汉子身上,等着他拿主意。
刀疤汉子脸色变了又变,一会儿红一会儿白,显然是在做一个天大的决定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突然一咬牙,把手里的柴刀“哐当”一声顿在地上,声音里满是豁出去的决绝:“好!我就信你这一回!要是你真的是那位敢在郢都替咱们老百姓说话的三闾大夫,我王犟这条命,给你了又何妨!”
王犟,他居然直接点破了屈原的身份!
想来也是,屈原的相貌气度摆在那里,再加上刚才那句说到人心里的诗,足够让他大胆猜一把,还愿意赌上自己的命去信。
这话一说出来,他身后的逃亡者们都惊得张大了嘴,接着眼里就泛起了激动的光,看向屈原的眼神里全是敬畏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盼,说不定这位大人真能救他们。
屈原轻轻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算是默认了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王壮士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万一官府的巡逻兵过来就麻烦了。你知道附近有没有隐蔽点的地方,能让我们好好聊聊?”
王犟立马接话:“有!离这儿不远有个猎户废弃的山洞,藏得严实得很,我们这几天就躲在那儿!”他顿了顿,脸上的肉都绷了起来,满是刻骨的恨,“屈大夫想知道啥,我王犟绝不含糊!只求大夫……要是能活着出去,一定把陵阳这些天杀的罪恶告诉大王!给我们那些死去的兄弟……报仇啊!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都哽咽了,两只大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身后的人也一个个红了眼,没说话,那股子冤屈和悲愤,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跟着王犟,一行人赶紧离开了巨石平台,钻进了更密的树林里。七拐八绕走了好一会儿,才到了一个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的山洞口。
洞里又暗又潮,好在空间不算小,挤十几个人没问题。角落里堆着些破碗、干草,还有点野果和干肉,看得出来是王犟他们这几天省下来的口粮。
众人围坐下来,王犟在洞里点了一小堆篝火,洞口用树枝和叶子挡得严严实实,防止火光漏出去。
火一燃起来,王犟就开始说陵阳的事,声音压得很低,还带着压抑的抽气声,每一个字都像浸着血和泪。
“陵阳……早就不是咱们楚国的陵阳了!”王犟一开口,满是绝望,“自从鄢陵君和那个天杀的靳尚派人来接管这儿,这里就成了活阎王殿!原来的矿工要么被赶跑,要么就跟我们一样,成了想打就打、想杀就杀的奴隶!”
“他们压根不管我们的死活!矿洞塌了,埋在里面就埋了,连个人影都不会来救!病了、伤了干不动活了,直接就拖去‘万人坑扔了!一天要干十二个时辰以上的活,吃的东西比猪食还难吃!稍微有点不服气,轻则鞭子抽,重则……就像大夫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,当场就砍死,给其他人做样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