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珩肩膀上的弩箭尾羽还在轻轻抖着,那股诡异的麻木感越来越强,直播屏幕的画面也开始晃悠、变模糊,观众的惊呼跟打赏提示,听着都像是隔了层厚棉花。
好在工坊区这会儿乱成了一锅粥,给了他们一丝机会。
警哨声虽然一直没停,但大部分守卫和监工的注意力都被棚屋那边的厮杀吸引过去了。屈原凭着感觉辨着方向,又靠着求生的本能,拖着景珩在堆积如山的原料、半成品和乱七八糟的窝棚影子里钻来钻去,躲开了几波零星的搜捕。
景珩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,眼睛也越来越睁不开,但左肩膀那火烧火燎的疼和蔓延的麻木感却越来越清晰。
他能听到屈原粗重的喘气声,能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臂在不停发抖,还能听到远处棚屋方向传来的厮杀声,声音慢慢小了,但依旧打得激烈。
走了一段路,屈原担心景珩中毒至深,立即放下他,然后从怀中逃出一个小瓶子,给景珩服下。
屈原第一次流放汉北,家人担心他途中身体不适,为他准备了各种药物,其中各种毒药也准备了不少。这时,正好给景珩用上了。
景珩只觉一股微弱的暖流钻进身体里,麻木感蔓延的速度好像慢了点,但疼和浑身无力的感觉一点都没减轻。
做完这一切,屈原继续背着景珩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,屈原终于拖着景珩冲出了工坊区的边缘。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,水又浑又脏,还散发着怪味,但河对岸就是稀稀拉拉的树林,看着就像是救命的稻草。
就在他们俩快要扑进河里的时候,上游突然过来一队巡逻兵,大概七八个人,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。
“在那儿!抓住他们!”领头的军官喊了一嗓子,士兵们立刻举着戈冲了过来。
前有追兵,后又没地方退,屈原看着怀里脸色发青发紫、呼吸都快没了的景珩,再看看眼前的河水和对岸近在眼前却又好像够不着的树林,脸上又绝望又决绝。
他把景珩小心地放在河边一块大石头后面,自己挺直了已经累得打晃的腰板,对着冲过来的士兵喊道:“吾乃三闾大夫屈原!尔等身为楚人,可知此地所做之事,乃叛国通敌,罪不容诛?!”他这是没办法了,想凭着自己的身份和道理,做最后一搏。
士兵们一听这话,脚步明显顿了顿,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。
三闾大夫这个名号,在楚国不管在哪儿,尤其是在底层士兵里,还是有点分量的。领头的军官脸色变了变,显然也知道屈原是谁,但他眼里更多的是狠劲:“别听他胡说八道!上面有命令,见了就杀!放箭!”好几支箭一下子射了过来,屈原下意识地蹲下身,护住了石头后面的景珩。
就在这要命的关头,河对岸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子声。
接着,几十个人跟猎豹似的从树林里冲了出来,手里拿的都是些砍树的刀、削尖的木棍之类的简陋武器,衣服也破破烂烂的,但每个人眼睛都瞪得通红,动作快得很。
领头的那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,不是别人,正是王犟!
“保护屈大夫!”王犟吼了一声,第一个踩着浅滩冲了过来,手里的柴刀带着一股子狠劲,朝着那个下令放箭的军官就劈了过去。
原来是王犟和那些逃出来的劳工!
他们没按原计划在山洞里等着,实在担心屈原的安危,就冒着风险循着动静找了过来,刚好在这时候赶到了。
这些逃亡的劳工,就像憋了好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,打起来不要命似的。
他们人数虽然没巡逻兵多,但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,还有对这些监工士兵的仇怨,让他们跟疯了似的,一下子就跟巡逻兵缠在了一起,河滩上顿时乱作一团。
王犟砍翻两个士兵后,冲到屈原身边,急着喊:“大夫!快走吧!我们在这儿挡着!”
屈原看着那些跟士兵拼命的劳工,看着他们身上刚添的伤口,还有眼睛里那股子决死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磨磨蹭蹭的,赶紧对着劳工们抱了抱拳:“多谢诸位壮士!”说完不再犹豫,背起已经快昏迷的景珩,在王犟他们的掩护下,踉跄着走进了河里,朝着对岸蹚过去。
冰冷的河水漫到了腰上,刺激得景珩稍微清醒了一点。他迷迷糊糊中,能听到身后震天的喊杀声、兵刃撞在一起的脆响,还有王犟那跟受伤野兽似的咆哮声。
终于,屈原背着他爬上了对岸,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树林里。身后河滩上的打斗声慢慢远了,最后被树林挡得严严实实。
他们总算是暂时安全了,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。
屈骋和灰衣人不知道是死是活,王犟他们为了掩护自己,恐怕也凶多吉少。
树林里,屈原把景珩轻轻放在地上,看着他肩膀上那触目惊心的弩箭,还有青紫色的脸,又抬头望向陵阳矿场方向那依旧冲天的烟柱,忍不住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。
那啸声里,有国要亡了的痛苦,有百姓受苦的难受,有忠臣被害的悲愤,更有对这黑暗世道的血泪控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