茂密的林子黑得像泼了墨,把陵阳矿场的吵闹和血腥味全挡在了外面,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,听着就像有无数受了冤的魂灵在低声哭。
屈原背着景珩,摔了不知道多少次,每次都挣扎着爬起来,直到实在没力气了,才小心翼翼地把景珩放在一棵老树下,喘口气。
景珩的意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,飘忽不定。左肩膀疼得厉害,像有块烧红的烙铁一直烫着,还有种奇怪的发麻感觉,凉丝丝的。
那直播系统早就没能量,他和另一个世界的唯一联系都断了,整个人像飘在空无一物的地方。
还好,耳边能听到屈原粗重又着急的喘气声,还有只手紧紧按在他伤口边上,试着拦着毒素往上蔓延,这才让他感觉还有点真实。
“景珩!景珩!你撑住啊!”屈原的嗓子哑得厉害,声音里满是从没见过的慌乱。他扯下自己早被扯得破破烂烂的里衣下摆,想给景珩包扎,那支带毒的弩箭深深扎进骨头缝里,他不敢随便拔。看着景珩肩膀流出来的血慢慢变深、发黑,屈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他懂点医理,一眼就认出这毒烈得很,要不是景珩体质看着跟常人不一样,后来他才隐约想到,大概是他的药物起到了一定的作用,换旁人恐怕早就没气了。
“水……得用清水洗伤口……”屈原说着抬头看了看四周,黑黢黢的丛林像只张着嘴的巨兽,随时要把人吞掉。他咬了咬牙,先把景珩的姿势调得舒服些,凑到他耳边低声说:“景珩,你在这儿等我会儿,我去去就回!”
他记着来的时候,好像听见附近有水流的声音。凭着这点记忆和求生的本能,屈原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。
路边的荆棘把他的衣服刮破了,皮肤也划得一道一道流血,他却压根没察觉。他心里就一个念头:找到水,救景珩。
景珩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被黑暗吞掉的时候,突然有清凉的液体滴在了嘴唇上,还带着点甜味。他下意识地咽了口,接着,更多冰凉的溪水小心地浇在伤口周围,疼得他猛地清醒了几分。
不用想也知道,是屈原回来了。
他不知从哪儿找了片宽大的树叶,卷成个简易的瓢,装回了清水。他就一遍遍用清水冲伤口,想把毒素冲淡些,后来又在附近找了几种认识的草药,都是些能稍微解点毒、清些热的,放在嘴里嚼烂了,轻轻敷在伤口周围。
做完这些,屈原也彻底没力气了,一屁股坐在景珩旁边,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。
黑夜里看不清景珩的脸,他只能伸手探了探景珩的鼻子,气息虽然弱,但还算稳当,这才稍微放了点心。
周围静得可怕,连虫鸣都没有,只有他和景珩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陵阳方向传来的动静,哪怕隔着这么厚的林子,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边的乱。
可就是这种安静,比矿场的喧嚣更让人喘不过气。它把所有情绪都放大了:捡回一条命的庆幸,担心其他同伴死活的焦虑,恨自己没本事的憋屈,还有揣在怀里那卷竹简带来的沉重,那竹简烫得像块烙铁,藏着不敢轻易触碰的真相。
屈原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,碰到了那卷冰凉坚硬的竹简。上面记的东西,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:楚国王公贵族和秦国那些虎狼勾结的证据,是无数楚国人的血汗堆出来的罪孽,更是楚国往深渊里滑的丧钟啊!
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冰冷的声音:“就算拿到证据又能怎么样?回郢都去说?跟大王说?跟令尹子兰说?还是跟上官大夫说?谁会信一个被流放的罪臣?那些鄢陵君、靳尚之流,盘根错节的势力,谁又敢动他们?”
绝望像林子里的夜雾,悄没声地钻进来,缠在他心上,越收越紧。他想起棚屋里,那灰衣人和屈骋为了断后,跟敌人拼命的样子;想起河滩上,王犟他们跟兵士厮杀时,嗓子都喊哑了,声音里全是恨和绝望;还想起矿坑里那些人,像牲口似的干活,说不定哪口气没上来就没了。
忠臣好人遭难,坏人当道横行,国土一块块被占,老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……这楚国的天,早就塌了啊!
而他呢?不过是个被朝廷赶出来的孤臣,能做些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