陵阳那场冲天大火,烧到第三日黎明前才算彻底歇了。天边上飘着一抹化不开的灰黑,看着就像烂疮结的痂,堵得人心里发闷。
清晨的树林里冷得钻骨头,露水把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裳打湿了,裹在身上又凉又沉,更显得俩人狼狈不堪。
景珩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。左肩的疼还是扎得慌,但之前那种迷迷糊糊、快把人拖进黑里的麻痹感总算退了,换成了重伤后浑身散架似的虚软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先看到的是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天光,惨白惨白的没一点力气;等视线稳了些,才瞧见对面树干上靠着个人——是屈原,闭着眼像是在歇气。
屈原比景珩昏迷前看着更憔悴了。
眼窝陷得深深的,颧骨都突了出来,就这一夜的功夫,像是又老了十岁。
他还穿着那身深衣,上面全是泥、血点子,还有火烧过的焦痕,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。就算落到这步田地,他脊梁骨还是挺得笔直,眉头上那股化不开的忧愁,还是让他跟旁人不一样。
景珩这阵咳嗽声不算小,屈原立马就睁开了眼。以前他那双眼睛清得像深潭,这时候却布满了血丝,眼底除了熬出来的疲惫,还有种近乎死寂的平静。
“景珩,你醒了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磨过沙子似的,但话里带着点实打实的关心。说着就慢慢挪过来,手里捧着片宽大树叶,叶子里盛着点清水,小心地递到景珩嘴边。
清水滑进喉咙,总算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疼。
景珩想试着坐起来,刚一使劲就扯到了伤口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别动别动。”屈原赶紧按住他,动作轻得怕碰疼了他,“箭上的毒暂时压住了,但伤口深得很,得好好养着。”他低头看了看景珩的肩膀,之前敷的草药已经干成了硬块,伤口周围的红肿倒是消了点,那模样看着还是不乐观。“我们得赶紧找个安稳地方,好好给你治伤才行。”
景珩点了点头,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,才发现林子里就他们俩。他声音还是虚得很,带着点不敢信的侥幸问:“屈大夫,屈骋、那位灰衣兄弟,还有王犟他们几个……人呢?”
屈原没立刻说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,眼神也暗了下去。“那时候真是九死一生啊。屈骋和灰衣兄弟为了护着我们,留下来断后拦敌人……恐怕是没了。王犟他们那些壮士,在河滩上拼命挡追兵,给咱们挣出这口气的功夫,想来也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,但那声音里的沉疼,景珩一听就全明白了。
其实景珩心里早有预感,此刻亲耳听到确认的话,心还是“咯噔”一下沉到了底。灰衣人那神出鬼没的身手,屈骋做事稳当忠诚的样子,还有王犟眼里又恨又盼的光……这些画面还清清楚楚在眼前晃,那些人说不定都埋在了陵阳那片满是烟火的土地上。就为了一个看着几乎没希望的真相,搭进去这么多条人命。
更让他难受的是,那直播系统也安安静静的,之前提示能量耗尽的字样还停在那儿,像块冰冷的砖头。
景珩忽然觉得空前的孤单,还有种说不出的无力。他是穿越过来的,带着知道历史走向的“先知”本事,原以为总能改变点什么,就算改不了,至少能把这些事记下来。可真到了这时候才明白,在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水里,他自己也不过是粒不起眼的沙子,连身边人的命都保不住。
“是我……连累了大家。”屈原的声音压得很低,满是自责。
景珩赶紧摇头,想劝几句,话到嘴边又卡住了。他能怪屈原吗?真不能。这一切哪里是屈原的错?是楚国本身烂透了,是那些奸臣在朝堂上作乱,是这世道早就埋下了悲剧的根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也只发出了点微弱的气音。
屈原也没指望他回应,自己慢慢站起身,朝着东边望过去。“这里不能多待,追兵虽说这会儿没找来,这里终究不是安全地方。”他话说得平平静静,听不出半点对未来的盼头,倒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定好的差事。
景珩知道,流放江南陵阳是楚王的命令,眼下也确实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。
之后的路走得格外费劲。景珩伤得重,根本没法自己走,全靠屈原扶着。
屈原自己也早是强撑着,精神和体力都耗得差不多了。俩人专挑没人走的山野小路走,避开城镇和官道,就像两个没根的孤魂,在山里慢慢挪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