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正好戳中了韩豹的软肋。他在子兰门下待了这么多年，太清楚那位公子的脾气了，用得着你的时候，怎么都好说；一旦出了岔子，转眼就把你抛到一边，像丢件没用的破烂似的。他心里门儿清，要是屈原真在矿场出了意外，子兰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，好杀人灭口。
韩豹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半天，终于咬了咬牙说：“收殓尸首没问题，但账簿是机密，你想看可不行。”
“行，那我们就先办收殓尸首的事。”屈原先退了一步，话锋却随即转了过来，“另外，我还想进矿场里头，看看矿工们住得怎么样、吃得好不好。”
韩豹本想再拒绝，眼角瞥见周围围观的矿工越来越多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要是再这么硬顶下去，保不齐会闹出乱子。没办法，他只能不情愿地点点头：“看可以，但只能看，不准跟矿工说话。”
说罢，屈原站起身，在韩豹和一群护卫的“陪同”下走进了矿场。
一进矿场，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矿工们住的工棚，说是棚子，其实就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支起的草顶子，四面都漏风，地上随便铺了些干草就算是床了。
棚子里又闷又臭，苍蝇蚊子到处乱飞，让人没法多待。眼看快到中午，几个伙夫抬着几桶稀粥走了过来，那粥稀得能照见人的影子，一眼望不到几粒米。
屈原走上前，用勺子舀了一勺，只见粥里除了寥寥几颗米粒，大多是些野菜叶子。他转头问伙夫：“矿工们一天吃几顿饭？”
伙夫偷偷瞄了韩豹一眼，赶紧低下头，一句不敢说。韩豹在旁边冷笑着接过话头：“一天两顿，巳时一顿，酉时一顿。怎么，屈大夫觉得这还不够？”
“那我倒想问问，韩监工你一天吃几顿？”屈原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一句。
“你！”韩豹气得脸都红了，刚要发作，又硬生生压了下去，“屈大夫，该看的你也看了，还是请回吧！”
屈原没理他，径直走向正在喝粥的矿工们。那些矿工见监工在旁边，都吓得低下头不敢出声，他们眼里藏不住的悲苦和一丝微弱的期盼，比说多少话都让屈原心里难受。走着走着，他看到一个少年矿工，看样子也就十三四岁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捧着个破碗的手还在不停发抖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屈原放轻了声音问。
少年吓得不敢回话，只偷偷抬眼瞟了韩豹一下。韩豹正要开口呵斥，屈原突然转回身，眼神亮得像刀子一样：“韩监工，楚国的律法写得明明白白，未满十五岁的少年不能来矿场干活。你这矿场里，像这样的孩子还有多少？”
这话彻底戳破了韩豹的底线，他再也忍不住了：“屈大夫，我看你就是存心来找茬的！来人，把他给我送走！”
这次，那些甲士没再客气，上来就架住屈原的胳膊往外拖。屈原挣扎着，大声喊道：“韩豹！你草菅人命，欺压百姓，还勾结外敌，迟早要遭天谴的！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场上空来回飘荡，矿工们都默默地看着，有些人的眼里，悄悄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。韩豹气得脸色铁青，凑到身边人的耳边低声吩咐：“今晚加派人手戒备，不准任何人进出矿场！”
被“请”出矿场后，屈原的马车并没有直接往城里走。他让车夫绕到矿场的后山，之前有矿工偷偷跟他说过，后山有条小路能通到矿场深处。
马车走到半山腰，前面的路越来越窄，实在没法再往前走了，屈原便下了车，打算步行上去。
山里的风又冷又硬，吹得他的衣角哗哗作响。屈原站在高处往下看，整个矿场的景象全收在了眼底：密密麻麻的工棚挤在一起，炼炉里冒出的黑烟直冲云霄，矿工们像一群蚂蚁似的在矿场里来回忙碌。再往远处看，几队马车正在装货，车上的东西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，看方向是往北边去的。
看到这一幕，屈原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：那些车上装的，肯定是要运到秦国去的兵器。
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，从怀里掏出竹简和笔墨，开始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。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，每一行都像含着泪。写到矿工们死不瞑目的样子时，他的笔顿了一下，竹简上的墨迹慢慢晕开，像一滴擦不掉的血。
直到太阳落到山后面，屈原才收起竹简，准备下山。刚站起来，就听见旁边的草丛里有动静。他立刻警觉起来，按住了腰间的短剑——这把剑是景珩硬塞给他的，说是让他防身用。
“屈大夫……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草丛里传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