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褪去时,首先回归的是疼痛。并非刀剑加身的锐痛,而是从灵魂最深处弥散开来的、无处不在的钝痛与虚弱,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掏空,只余下一具勉强维持形状的空壳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形的伤口,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在推动石磨。
苏妩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。映入眼帘的是东宫偏殿熟悉的承尘,繁复的藻井花纹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压抑。她躺在柔软得几乎将她吞噬的锦被中,身上盖着厚重的织金锦衾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刺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透出来。
尝试动一下手指,指尖传来的是麻木与不听使唤的沉重。喉咙干涩发紧,连吞咽都带着刺痛。
“娘娘醒了?”一个带着惊喜的、刻意压低的女声在床边响起。是这几日伺候她的一个二等宫女,名叫兰香,看起来还算本分。
苏妩想开口,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。
兰香连忙端来温热的参汤,小心翼翼地扶起她,一点点喂下。微温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滋润和暖意,却无法驱散体内深沉的寒意与空虚。
“娘娘昨夜宴上似有不适,是太子殿下察觉,禀了陛下,御前遣了太医来看过,说是偶感风寒,加上初入宫廷,心神耗损,需静养些时日。”兰香一边喂汤,一边小声禀报,“陛下有旨,让娘娘好生休养,暂免一切请安礼数。太子妃娘娘也派人送来了上好的血燕和安神香。”
风寒?心神耗损?苏妩心中冷笑。太医的诊断,不过是这个幻境对“异常”的合理化解释罢了。皇帝和太子妃的反应,也都在预料之中——表面的关怀,实质的观望与隔离。
她更在意的是太子。竟是太子先察觉了她的异常?那个一直显得疏离而压抑的少年?
喝完参汤,精神稍微凝聚了一点点。苏妩示意兰香扶她靠坐起来。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,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她眼前发黑,额角渗出冷汗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何在?”她声音沙哑地问。
“殿下晨起已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了。临行前特意吩咐奴婢们小心伺候娘娘。”兰香答道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殿下……似乎很是担忧娘娘。”
担忧?苏妩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思绪。太子的“担忧”,有多少是出于这个幻境角色设定的“孝道”,又有多少,是源于他自身那份被压抑的、对周遭环境的本能敏感?
她没有再问。当务之急,是恢复。不仅仅是这具幻境身体的“病愈”,更是她自身灵魂创伤的修复,以及左臂银星力量的重新积蓄。
她让兰香退下,称要再休息一会儿。殿内重归寂静。
苏妩艰难地移动手臂,将左手从锦被中抽出。袖口滑落,露出小臂。焦黑的烙印废墟依旧,但中心那点银星,光芒却黯淡了许多,如同风中之烛,明灭不定。那些新生的银色脉络,也仿佛失去了活力,延伸的迹象停滞了,颜色也变得有些灰暗。
昨夜的强行催动,透支太大。不仅是力量,似乎连银星本身的“活性”都受到了损伤。
她闭上眼睛,尝试像之前那样,将意念沉入银星,引导其自我修复和生长。但意识如同陷入泥沼,举步维艰。银星的回应也微弱得可怜,只能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脉动,修复自身都显得力不从心,更遑论汲取外界能量或延伸脉络。
这样不行。太慢了。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幻境里,没有力量,就等于将命运完全交给了未知的“规则”和他人的“善意”。
她必须找到更快恢复的办法。或者……找到这个幻境中,能够“补充”银星力量的东西。
她想起昨夜宫宴上,强行催动银星时,那股从琼华殿地脉节点涌入的、庞大而惰性的幻境基底能量。虽然狂暴难以驾驭,但本质似乎与银星的力量有某种共通之处(都是秩序侧的能量,只是纯度、活性和“倾向”不同)。直接汲取那种能量风险太高,但或许……这个宫廷里,存在着某些经过“转化”或“精炼”的、更易于吸收的能量载体?
比如……药物?贡品?某些特殊的器物?或者,某些特定地点?
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。她需要信息,需要试探。
接下来的两日,苏妩“遵医嘱”静养。东宫偏殿成了她暂时的牢笼,也是观察哨。她表现得异常安静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闭目养神,减少了与宫人的言语,饮食也极为清淡。这既符合“重病”的预期,也给了她最大限度保存精力、暗中观察的机会。
兰香和其他宫人伺候得越发小心,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真实的同情——毕竟,这位新皇后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,且并无任何恃宠而骄的迹象,反而显得格外柔弱堪怜。
太子每日下学后都会来请安,停留时间不长,但很规律。他依旧话不多,只是例行询问苏妩的病情,嘱咐宫人用心,眼神里的担忧不似作伪,甚至有一次,苏妩看到他偷偷将一本薄薄的、似乎是民间医方杂记的书册,迅速塞进袖中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
苏妩没有点破,只是在他告辞时,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句:“有劳殿下挂心……殿下也要……保重。”
太子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快步离开了。
除了太子,东宫另一位主人却始终未曾露面。太子妃只每日准时派人送来补品和问候,本人从未现身。这背后的意味,耐人寻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