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日,苏妩按部就班前往文渊阁,清理故籍的记录又厚了几页。她不再主动探寻“墟光”或“归墟”,转而专注于整理前朝农桑水利的典籍,偶尔与周编修讨论几句古籍中的农时记载,姿态平和得仿佛真的沉浸于故纸乐趣中。
坤宁宫也一切如常。兰香照例打理宫务,青萍暗中传递的消息也多是各宫琐事。苏妩甚至抽空过问了一次中秋宫宴的筹备——虽然距中秋尚有月余,但这等例行公事最能彰显“皇后本分”。
她需要制造一种假象:皇后确实在文渊阁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消遣,仅此而已。
但暗地里,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
第三日午后,苏妩称有些暑热头昏,提前从文渊阁返回坤宁宫小憩。屏退旁人后,她将兰香唤至内室。
“娘娘?”兰香见苏妩神色凝重,低声询问。
苏妩取出一张简易的舆图——这是她凭记忆和文渊阁所见略图拼凑的东南沿海轮廓,标注了泉州、明州几个关键地点,以及潮汐大致的时辰。
“兰香,本宫需要你办几件事。”苏妩声音极低,“第一,设法弄一套不起眼的民间女子服饰,料子要普通,但需结实耐穿,便于行动。尺寸按你的身量准备两套。”
兰香瞳孔微缩:“娘娘,您是要……”
“五日后望日,本宫必须去东南沿海一趟。”苏妩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‘墟光’可能在那时出现,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。本宫必须亲眼确认那是什么,是否与‘定魂珠’、与太子的病有关。”
“可娘娘,您如何出宫?即便出得去,东南沿海路途遥远,五日时间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周密计划。”苏妩指尖点在舆图上,“本宫不会去最远的泉州或明州。根据《天象异录》记载和潮汐规律,‘墟光’出现的地点虽多在深海方向,但观测记录多来自沿海高处的烽燧或灯塔。离京城最近的沿海州郡是沧州,快马三日可到。若计算好时辰,望日子夜前抵达沧州海畔的望海崖,或许有机会。”
“三日快马……”兰香脸色发白,“娘娘,您千金之躯,怎能如此奔波冒险?况且离宫数日,宫中必定察觉!”
“所以需要有人留在宫中,扮成本宫。”苏妩看向兰香,“本宫离宫期间,你需守在坤宁宫,应付日常请安、传召。本宫会称病,需要静养,非紧急事不见人。你身形与本宫有几分相似,穿着寝衣,垂纱遮掩,隔着屏风应对话语,短时间应可蒙混。”
兰香扑通跪下,声音发颤:“娘娘,这太危险了!若被识破,便是欺君大罪!且您孤身前往沧州,若遇不测……”
“本宫并非孤身。”苏妩扶起她,“青萍会随本宫同行。她曾在浣衣局历练,体力脚程比寻常宫女强,且熟悉宫外市井。另外,”她顿了顿,“本宫已设法递消息给苏府,兄长会安排两名可靠的护卫,在宫外接应,一路护送。”
兰香仍不放心:“可路上关卡盘查、住宿文书……”
“文书已备。”苏妩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份度牒和一份路引,上面盖着模糊但可用的印章,“这是早年兄长为本宫准备的,以备不时之需。身份是前往沧州探亲的商户女眷,随行一名侍女、两名家丁。虽不完美,但足够应付一般盘查。”
兰香看着苏妩沉静而坚定的眼神,知道娘娘心意已决。她咬咬牙:“奴婢遵命。可娘娘,您如何出宫?宫门守卫森严,尤其近日……”
苏妩微微一笑:“本宫自有办法。还记得上个月,内务府报修西华门附近一段宫墙吗?因雨水冲刷,墙基略有松动,需搭架勘查。工程尚未完结,脚手架仍在。那里平日人迹罕至,守卫换岗有一刻空隙。明日晚间,本宫会借故前往西六宫探望生病的赵嫔,回程时‘不慎’遗落一支重要珠钗,需返回寻找。届时,你和青萍配合,引开附近宫人注意,本宫便可从脚手架间隙,借夜色和斗篷遮掩,潜出宫墙。苏府的护卫会在墙外接应。”
计划听起来大胆到近乎疯狂,但每一步都经过推敲。兰香手心冒汗,却也只能点头:“那……娘娘何时返回?”
“快则五六日,最迟不超过七日。”苏妩道,“望日是五日后,本宫提前两日出发,第三日傍晚抵沧州,休整半日,子夜登望海崖。若见到‘墟光’,记录观测后立即返程。若未见……也需在次日清晨启程返回。宫中,你必须撑过这七日。”
“奴婢一定尽力。”兰香眼圈微红,“娘娘,您千万保重。”
“放心。”苏妩拍拍她的手,转而吩咐,“第二件事,这几日你需格外留意东宫和钦天监的动向。太子妃若来探病,你便说本宫服药后刚睡下,不宜打扰。若她坚持,你便按本宫教你的说辞应对……”
苏妩细细嘱咐了各种可能情况的应对之法,兰香一一牢记。
第四日,一切如常。苏妩在文渊阁时,特意向沈典籍官请教了一些前朝宫廷节庆的记载,显得兴致盎然。沈典籍官态度依旧恭敬而疏离,但苏妩注意到,他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偶尔瞥向阁楼深处某排书架。
午间,周编修悄悄塞给苏妩一张更详细的纸条,上面列出了《天象异录》中另外几处关于“异光”的记载,时间跨度更大,地点也不限于东南。其中一条引起了苏妩的注意:“永初三年,京郊西山夜有青光如练,自山谷出,没于云中,樵夫见之,病狂三日而愈。”
永初是当今皇帝的年号,三年前。地点在京郊西山,现象是“青光如练”,且见者“病狂三日而愈”——这听起来,更像是一种具有净化或治疗效应的能量显现?与“墟光”的诡异不祥似乎不同。
难道“光”也有不同种类?与“侵蚀”对抗的“净化”之力,是否也以某种“光”的形式存在?
这个念头让苏妩心中一动。她将纸条收好,向周编修致谢时,状似无意地问了句:“周大人,您说这天地间的异象,是否也有吉凶之分?譬如有些光主灾厄,有些光或能祛病?”
周编修捋须沉思片刻,低声道:“老臣读杂书颇多,曾见野史笔记中提过,古人观天测地,将‘气’与‘光’皆分阴阳清浊。清阳之气化生万物,浊阴之气滋生邪祟。光亦如是。然具体如何区分,非老臣所能知。或许钦天监历代传承中,有更精微的辨别之法。”
钦天监……又是钦天监。吴监副显然深谙此道,太子妃才急于拉拢他。
下值回宫途中,青萍寻机靠近,低声禀报:“娘娘,东宫今日从宫外请了三位高僧,说是要为太子举办法会,就在三日后。另外,吴监副今日入宫后,直接去了陛下那儿,停留约半个时辰才出宫。”
太子妃三日后举办法会,正是苏妩计划离宫的第二天。而吴监副面圣……皇帝对这一切,究竟是何态度?
晚间,苏府通过特殊渠道递来密信,确认两名护卫已安排妥当,皆是苏家暗中培养的好手,忠诚可靠,且熟悉沧州一带地形。马匹、干粮、应急药物等物也已备齐,藏在京城南门外一处可靠的客栈中。
万事俱备。
第五日,苏妩“感染风寒”的消息传了出来。晨起便称头晕鼻塞,传了太医诊脉,开了疏风散寒的方子。皇后抱恙,免了各宫请安,文渊阁的差事自然也暂歇。
坤宁宫门户半掩,药香弥漫。兰香亲自煎药,对前来探问的宫妃皆婉言谢绝,称娘娘需要静养。
午后,太子妃果然来了。
兰香依计,在寝殿外间垂下一道纱帘,自己跪在帘外禀报:“太子妃娘娘,皇后娘娘服了药刚睡下,太医嘱咐需静卧发汗,不宜打扰。您看……”
太子妃王氏站在帘外,隐约可见纱帘后榻上躺着一个人影,盖着锦被,呼吸似乎有些粗重。她沉默片刻,温声道:“是本宫来得不巧。皇后娘娘凤体违和,本宫甚是挂心。既如此,便不打扰娘娘休息了。这些燕窝和参片,是本宫一点心意,还请嬷嬷转交。”
“谢太子妃娘娘关怀,奴婢代娘娘收下了。”兰香叩头。
太子妃没有立刻离开,反而轻声问道:“听闻皇后娘娘前些日在文渊阁整理古籍,颇为辛劳,可是因此累着了?”
兰香恭敬答道:“太医说娘娘是夜里贪凉,踢了被子,感染风寒,与文渊阁差事无关。娘娘还念叨,待病好了,还要去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