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妃点点头,不再多问,又嘱咐几句好生照料的话,便离开了坤宁宫。
兰香等她走远,才松了口气,掀帘进去。榻上“皇后”坐起身,却是青萍。她身形与苏妩有差异,但蜷卧在被中,隔着纱帘,又在病中,确实不易分辨。
“她信了吗?”青萍低声问。
“暂时应该信了。”兰香擦了擦额角的细汗,“但太子妃心思深沉,恐怕还会试探。今夜娘娘离宫后,我们需更加小心。”
夜色渐深。戌时三刻,苏妩换上兰香准备好的深青色粗布衣裙,外罩一件暗色斗篷,将头发挽成普通妇人样式,脸上略涂暗些的脂粉,掩盖过于白皙的肤色。铜镜中,已俨然一位寻常商户家的年轻主母。
“记住,若有人硬要见本宫,你可称本宫服药后昏睡不醒,甚至可让青萍装作说胡话。太医那边,本宫已打点过,他会配合。”苏妩最后嘱咐兰香,“最迟七日,本宫一定回来。”
“娘娘保重。”兰香和青萍跪地送别。
苏妩点点头,将一柄短匕和几枚特制的银针藏在袖中衣内——这是她从宫中武库和太医署弄来的防身之物。左臂银星微微发热,仿佛也在为她送行。
她悄无声息地出了寝殿,避开巡夜的宫人,沿着预先探查好的路径,向西华门方向潜去。
夜风微凉,宫灯在远处摇曳。重重殿宇的阴影包裹着她,每一步都需极尽谨慎。偶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传来,她便隐入假山或廊柱之后,屏息凝神。
距离西华门还有一段路时,她忽然察觉,斜后方似乎有人影一闪。
不是巡逻侍卫的规整步伐,而是更轻、更飘忽的动静。
苏妩心中一凛,立刻拐进一条更狭窄的甬道,背靠墙壁,手已握住了袖中短匕。
细微的脚步声靠近,在甬道口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确定:“……娘娘?”
苏妩瞳孔微缩——这声音,有些耳熟。
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半身。月光下,对方也露出了面容。
竟是文渊阁的沈典籍官!
他同样穿着深色便服,神色紧张中带着诧异,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乔装改扮的皇后。
两人在狭窄的甬道中对视,空气仿佛凝固。
“沈大人?”苏妩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戒备,“何以在此?”
沈典籍官深吸一口气,忽然躬身一礼,声音急促而低微:“臣并非有意跟踪娘娘。只是……臣白日里察觉娘娘似乎在探寻‘墟光’与东南之事,又见娘娘今日突然‘抱病’,心中不安。今夜臣本欲去文渊阁查阅一些旧档,路过附近,竟见娘娘身影……斗胆跟随,是想提醒娘娘——”
他抬起眼,目光复杂:“东南之行,凶险异常。娘娘可知,为何《海国舆图志略》那残卷会在文渊阁丢失?又为何,太子妃与吴监副近日频频密会?”
苏妩盯着他:“沈大人知道什么?”
沈典籍官苦笑:“臣位卑言轻,所知有限。但臣在文渊阁多年,曾偶然听已故的老阁老提过只言片语……‘归墟之影,关乎国运。光现东南之日,便是暗潮涌动之时。’老阁老还说过,先帝晚年,曾密令钦天监销毁所有与‘墟光’‘归墟’相关的记载,但……总有些碎片遗落。那本《海国舆图志略》残卷,便是其中之一。它并非‘丢失’,而是被陛下派人取走了。”
皇帝取走的?苏妩心中一沉。
“陛下取走残卷,却并未销毁,反而封存在钦天监密室。”沈典籍官继续道,“太子殿下月前曾以研习舆图为由,申请调阅一批地理典籍,其中便包括了那残卷的副本——是的,副本。陛下允许太子看副本,却不知为何,太子看过之后便出事了。而原本……如今恐怕已在太子妃手中,或者,已由吴监副‘解读’出了更多东西。”
信息量巨大。苏妩消化着这些话,问道:“沈大人为何告诉本宫这些?”
沈典籍官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臣……曾受先皇后恩典。先皇后薨逝前,曾对臣说过,‘文渊阁的书,不仅要整理给活人看,也要留给后世辨真假、明是非。’臣不知娘娘在查什么,但娘娘近日在文渊阁的所作所为,臣看在眼里,并非纯粹消遣。若娘娘所查之事,真与‘归墟’‘国运’有关……臣虽力薄,亦不愿见娘娘涉险而不自知。”
皇帝掌控着核心信息,太子妃在争夺解读权,而“墟光”背后,果然牵扯着更深的秘密。
她没有时间深思。距离与护卫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。
收敛心神,苏妩继续向宫墙边的脚手架潜去。
夜色深沉,宫墙巍峨。当她终于从脚手架间隙钻出,落在宫外松软的泥地上时,一阵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宫外自由却陌生的气息。
两名黑衣护卫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,单膝跪地,低声道:“属下苏七(苏九),奉家主之命,护送小姐。”
“起身,走。”苏妩没有废话。
三人迅速融入京城外城的街巷阴影中,向南门方向而去。
而就在苏妩离宫不久,坤宁宫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。
兰香从寝殿内惊起,只听外面有太监尖声通传: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兰香脸色瞬间惨白。
皇帝,为何深夜突然驾临坤宁宫?
纱帘后,青萍握紧了被角,呼吸几乎停滞。
夜色正浓,离宫之人已远,而宫内的危机,才刚刚开始。
(第一百四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