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夜，因皇帝突然驾临而骤然绷紧。
兰香跪在寝殿外间冰凉的金砖上，听着内侍尖细的嗓音一遍遍回响，心跳如擂鼓。纱帘后，青萍躺在凤榻上，锦被下的身躯僵硬如石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。
殿门被无声推开。明黄袍角掠过门槛，鎏金线绣的五爪龙在宫灯光晕中泛着冷硬的光。皇帝步履平稳地走进来，身后只跟着那名如同影子般的老太监。
“皇后病得如何了？”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听不出情绪。
兰香伏低身子，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：“回陛下，娘娘今日午后服药发汗，方才昏睡过去。太医嘱咐需静养，不宜惊扰……”
皇帝的目光扫过垂落的纱帘，停留在榻上模糊的人影轮廓上。他没有继续向前，也没有命人掀帘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既如此，朕便不进去了。”
兰香暗暗松了口气，却听皇帝又道：“把今日太医开的方子拿来，朕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兰香不敢怠慢，起身去外间取来药方，双手奉上。
皇帝接过药方，就着灯光扫了一眼。方子是寻常的疏风散寒之剂，药材配伍、剂量皆合常规，太医的印章也清晰无误。他看了片刻，将方子递还给老太监。
“皇后何时醒过？可曾说过什么？”
“娘娘服药后昏沉，只醒过一次，喝了半盏温水，又睡下了。未曾说什么。”兰香按预先备好的说辞应答。
皇帝点了点头，转身似乎要离去。兰香的心刚要落下，却见皇帝脚步一顿，目光再次投向纱帘。
“朕记得，皇后畏热。这寝殿虽门窗紧闭，却连一丝风也不透，炭盆也未生，皇后盖着厚被，不怕再焐出病来？”
兰香背脊瞬间渗出冷汗。坤宁宫为了掩饰苏妩离宫后“皇后”需尽量减少活动痕迹的破绽，刻意保持了寝殿的密闭与安静。却忘了皇帝对皇后的习惯竟如此了解！
她急中生智，叩首道：“陛下明鉴。太医说娘娘此次风寒来得急，需以发汗为先。故而奴婢们不敢开窗通风，炭盆也撤了，只以厚被助娘娘发汗。是奴婢们考虑不周，请陛下责罚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在兰香耳中犹如凌迟。
“既是太医嘱咐，便依太医的。”皇帝终于开口，“好生伺候。皇后若醒了，遣人知会朕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皇帝转身离去，明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。老太监最后一个离开，临去前，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寝殿内扫了一圈。
直到殿门重新合拢，脚步声彻底远去，兰香才瘫软在地，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纱帘后，青萍也长长呼出一口气，坐起身来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好险……”青萍声音发颤，“陛下是不是起疑了？”
兰香摇头，心有余悸：“不清楚。但陛下既未强行探视，也未深究，或许……暂时瞒过去了。”
话虽如此，两人心中却都明白，皇帝的深夜到访绝非偶然。接下来的几日，坤宁宫必将处于更严密的注视之下。这场戏，必须演得滴水不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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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京城南门外二十里处，官道旁一家不起眼的“悦来客栈”。
苏妩已换回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，脸上略施易容，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。她坐在二楼最靠里的客房中，桌上摊开那张简易舆图，手指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移动。
苏七与苏九侍立一旁。两人皆是三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，目光沉静，气息内敛，一看便是练家子。苏七擅长追踪与反追踪，苏九则精于弓马与近身搏杀。
“小姐，从京城到沧州，官道约五百余里。若按正常脚程，骑马需四日。但我们需在五日后子夜前抵达望海崖，时间颇紧。”苏七低声道，“属下建议，今夜稍作休整，明日寅时出发，每日多赶两个时辰的路，或可提前半日抵达沧州。只是如此一来，人马皆会疲累。”
苏妩沉吟片刻：“就依你所言。马匹可多备一匹轮换，人也可在途中短暂歇息。安全第一，若察觉异常，宁可绕路，不可逞强。”
“是。”
苏九道：“小姐，沧州沿海一带，属下早年曾随商队走过。望海崖在沧州最东端的海岬上，地势险峻，人迹罕至。崖下礁石林立，暗流汹涌，即便白日攀爬也需小心。子夜时分，更是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妩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注点上，“但唯有那里，据记载是观测海面异光的最佳位置。”
她收起舆图，从行囊中取出那本蓝布薄册和地理杂记稿纸，再次细看。银星在左臂微微发热，仿佛与这些古老记录中的能量残留产生了某种感应。
“你们可知‘归墟’？”苏妩忽然问道。
苏七与苏九对视一眼，苏七谨慎答道：“属下曾听跑海的老船工提过，说是东海极深处有个无底之渊，名为‘归墟’，天下万水皆归于此，却永不盈满。但多是传说，无人亲眼见过。”
“那‘墟光’呢？”
两人皆摇头。
苏妩不再多问。这些秘密，显然只流传于极少数接触过古老记载的人之间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，已是子时。苏妩令二人各自休息，养足精神。自己却毫无睡意，推开窗，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。
今夜无月，星光黯淡。远山轮廓如墨，层层叠叠，仿佛无尽的屏障。
就在她凝望时，左臂银星忽然急促地跳动了三下！
不是以往那种温和的共鸣或警示，而是一种尖锐的、近乎刺痛的感觉！
苏妩心中一凛，立刻关上窗，退回屋内。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客栈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。
“官兵查夜！所有人待在房里，不得外出！”
苏妩透过门缝向外望去，只见客栈大堂灯火通明，十余名身穿京畿巡防营服饰的兵士持刀闯入，掌柜和小二战战兢兢地陪着。为首一名军官正厉声询问：“可有两女三男、行色匆忙的客人入住？或是单独行动、形迹可疑的女子？”
掌柜连连摇头：“军爷，小店今日客人不多，都是往来商贩，并无您说的那般组合……”
军官不耐烦地挥手：“每间房都要查！开门！”
脚步声向二楼逼近。
苏妩退回床边，迅速将蓝布薄册等物塞入床板暗格——这是苏府早年布下的安全据点之一，客房内设有隐秘机关。她刚整理好衣衫，房门便被粗暴敲响。
“开门！巡防营查案！”
苏七与苏九已无声出现在门内两侧，手按腰间。苏妩对他们微微摇头，示意不可妄动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走到门前，拉开了门栓。
门外站着三名兵士，为首的上下打量苏妩。她此刻容貌普通，衣着朴素，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，像极了寻常出门探亲的年轻妇人。
“就你一人？”兵士问。
“民妇与两名家丁同行，他们住在隔壁。”苏妩垂首答道，“不知军爷何事查问？”
“从何处来？往何处去？路引拿来！”
苏妩取出准备好的路引和度牒。兵士接过，就着走廊的火把仔细查看。路引上写的是“青州商户李氏，往沧州探亲”，印章、日期皆无误。
兵士翻看片刻，将文书递还，又问：“可见过可疑之人？尤其是独行女子，或成群结队、携带兵器者？”
“民妇一路乘车，未曾留意。”
兵士目光在房内扫视一圈，见陈设简单，行李不多，床铺整齐，并无异样。他挥挥手：“夜间锁好门户，莫要随意走动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