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既白，铅灰色的天光渗入船舱，驱散了桐油灯的最后一点昏黄。
乌篷船在一处偏僻的芦苇荡深处停稳，沈典籍官收了桨，卷起湿淋淋的蓑衣，这才转过身，面对苏妩审视的目光。
“沈大人，”苏妩的声音带着彻夜奔逃后的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她没有接方才递来的酒壶，只是用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对方。苏七和苏九一左一右守在狭窄的舱门口，气息沉凝。
沈典籍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，反而先是一揖到底：“臣沈砚，海州沈氏第七子，文渊阁从六品典籍，奉陛下密旨，在此接应娘娘。”
船舱内空气陡然一凝。
“陛下？”苏妩瞳孔微缩，“陛下知道本宫离宫？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直起身，面色平静，“从娘娘踏出西华门那一刻起，陛下便知晓。巡防营的盘查，是陛下为掩人耳目、混淆视线所布的第一道网，意在阻挠真正别有用心者的追踪。”
苏妩心念电转。皇帝知道？非但没有阻拦，反而暗中安排接应？甚至用巡防营的盘查来打掩护？
“那‘鬼见愁’山谷的伏击呢？也是陛下安排？”她语气转冷。
“绝非陛下！”沈砚立刻否认，神色肃然，“那些黑衣死士，乃‘归墟教’所属。陛下遣臣前来，一为接应，二为示警——东南之地，归墟教势力盘根错节，娘娘探查墟光之举，恐已惊动彼辈。”
“归墟教……”苏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，“沈大人对此教，似乎颇为了解？”
沈砚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一物，递到苏妩面前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墨玉令牌，质地温润，正面阴刻着一幅简略的星图，中央一点猩红，竟与黑衣死士铜钱背面的标记有几分神似；背面则用极细的刀工，刻满了密密麻麻、扭曲如蝌蚪的银灰色小字——与蓝布薄册上的文字，同出一源！
苏妩呼吸微滞。
“此乃沈氏祖传‘观星令’。”沈砚的声音低沉下去，“沈氏先祖，并非寻常海商。隆庆初年，先祖沈观澜受命于太宗皇帝，组建‘司海监’，专司观测东海异象、记录‘墟光’、研究‘归墟’之谜，并暗中对抗其时已初现端倪的‘归墟教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复杂之色：“司海监存在不足三十年，便在隆庆二十二年，因一场‘意外’海难，几乎全军覆没，所存档案尽数焚毁。先祖沈观澜亦葬身鱼腹。此后，司海监名存实亡，并入钦天监，仅存‘海事观测’之名。而我沈氏，亦因此事遭疑，家道中落，唯余这支旁系，凭些许学识在文渊阁苟存。”
苏妩接过墨玉令牌，左臂银星传来温和的共鸣感。这令牌上的文字，她能模糊感应到其中蕴含的、与蓝布薄册同源但更微弱的信息流，主题似乎是关于某种观测方法与防护仪式。
“所以，沈大人一族，世代肩负监视‘归墟’之秘的使命？”苏妩将令牌递回。
沈砚却未接：“此令，今日当归于娘娘。”
见苏妩蹙眉，他继续道：“陛下密旨有言：若皇后娘娘确能寻得‘墟光’，并自‘影傀’之厄中生还，便以此令相赠，并告知部分真相。”
“陛下究竟知道多少？又想做什么？”苏妩直接问道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：“陛下所知，远比娘娘想象的要多。关于‘归墟’，关于‘影’，关于古老的‘净化者’，甚至关于……这个世界的一些‘异常’。”
苏妩心头剧震。皇帝知道这个世界的“异常”？难道他知道这是幻境？
“陛下曾言，”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被芦苇荡的风声掩盖，“大胤疆域，自隆庆末年起，便时而出现‘边界模糊’之象。东海之外，有些区域会毫无征兆地‘消失’，数日或数月后又‘重现’，但其中景象物事，时有扭曲错乱。钦天监秘档中，称此现象为‘海市蜃楼之实’，疑与‘归墟’能量涨落有关。而近十年来，此类现象有向内陆蔓延之势。”
这描述……听上去，竟像是幻境本身的“不稳定”或“数据溢出”？所谓的“归墟能量”，莫非是维持这个幻境的某种底层力量发生了紊乱或侵蚀？
“陛下怀疑，”沈砚继续道，“太子殿下的‘离魂之症’，乃至东宫地下的异动，皆与此类‘边界侵蚀’有关。殿下昏迷前所阅《海国舆图志略》残卷副本，其中便夹有一页钦天监秘录的抄件，提及‘归墟之影可侵神智，尤易附着于魂力不稳或心神激荡者’。陛下推测，殿下或因自幼体弱、心思敏感，又恰于情绪低落时接触此卷，故而引动了潜在的‘侵蚀’。”
苏妩凝神细听。这与她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。但皇帝的态度……
“陛下既知此事危险，为何还允许太子接触？又为何让本宫来此涉险？”
沈砚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：“陛下言：堵不如疏。‘影’之侵蚀，如疫病潜行，讳疾忌医，只会令其深藏爆发，祸及根本。太子之症，需寻根溯源，方可对症下药。而娘娘……”他看向苏妩，目光中有探究，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，“陛下说，娘娘身具‘异数’，或能见常人所不能见，为这困局带来变数。”
异数？是指她来自真实世界的灵魂？还是指她左臂的银星？
“陛下又如何确定，本宫不会如太子一般，被‘侵蚀’所伤？”
“因为娘娘已接触过更核心的‘碎片’，却安然无恙。”沈砚的目光落在苏妩始终带在身边的蓝布包裹上，“那本薄册，以及娘娘在望海崖所得之物，皆非凡品。陛下手中亦有类似残片，深知其中蕴含之力，非心志坚纯、灵性特殊者不可触碰而不伤。娘娘既得之且参之，便是明证。”
苏妩默然。皇帝像是一个站在极高处的棋手，冷眼观察着棋盘上的一切，包括她这枚突然闯入的“异数”。他默许她的行动，甚至提供有限的帮助，是想借她的手，去触碰那些他自己或许不便或无法直接接触的禁忌领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