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河水道起初平静。两岸是收割后的稻田和零星的村落，炊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，偶有渔夫撒网，农人担柴，一派寻常的深秋景象。
乌篷船吃水不深，沈砚操橹技术娴熟，船行平稳。苏妩裹着厚毡，靠在船舱内闭目养神，实则心神紧绷，留意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。苏七与苏九轮流警戒，一人守船头，一人盯船尾。
午后，天色阴沉下来，铅灰色的云层低垂，压着水汽。河道渐宽，水流却变得迟缓浑浊，岸边植被也由稻田转为大片枯黄的芦苇和虬结的水柳。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咸腥气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滞的、混合着淤泥和腐植的水腥味。
“前面就是黑水荡地界了。”沈砚的声音从船尾传来，带着一丝凝重，“此段水路约二十里，多岔道暗涡，水下常有沉船树枝。更需提防的是‘水猴子’。”
“水猴子？”苏九皱眉。
“不是真猴子，是盘踞此地的水匪诨名。他们水性极好，惯于水下潜行袭扰，凿船底、拖人下水，防不胜防。且传言……”沈砚顿了顿，“他们中有供奉邪神者，能使些阴诡手段，让人产生幻觉，自投罗网。”
苏妩睁开眼，望向船外。水面颜色果然越发深浊，近乎墨黑，即使白天也看不透水下三尺。两岸芦苇高耸如墙，风吹过时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，仿佛无数人低语。环境自带一股压抑不祥的气息。
“加快速度，尽量走水道中央，避开芦苇丛。”苏妩吩咐。
沈砚应了一声，摇橹的节奏加快。乌篷船破开黑沉沉的水面，向前驶去。
起初半个时辰，并无异状。只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，随着深入荡区，越来越明显。并非来自某一固定方向，而是仿佛整片水域、每丛芦苇后面，都有冰冷的眼睛在盯着这条孤零零的船。
苏妩左臂银星始终保持着微温的警惕状态，并未有剧烈反应。她心中稍定，若真有强烈“影蚀”污染或归墟教邪术，银星应当示警才对。
然而，变故来得毫无征兆。
船行至一处河道转弯，前方水面突然飘来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，迅速将船只吞没。视野瞬间降至不足一丈，连船头船尾都变得影影绰绰。
“小心！”沈砚急喝，“这雾来得邪门！”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，船身猛地一震，像是撞上了水下的什么东西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紧接着，船底传来“咯啦咯啦”的刮擦声，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抓挠船板！
“水下有东西！”苏七低吼，拔剑出鞘。苏九也已张弓搭箭，指向雾气弥漫的水面。
抓挠声越来越密集，船身开始轻微摇晃。苏妩稳住身形，凝神感知。银星没有传来能量污染的警报，但这股阴冷诡谲的气息，确实非同寻常。
“不是‘影傀’，”她迅速判断，“但恐怕也不是寻常水匪。”
话音未落，浓雾深处，忽然传来幽幽的歌声。
那歌声似男似女，缥缈不定，调子古老苍凉，词句含糊难辨，只断续听到“归兮……墟兮……魂兮……泊兮……”的重复吟唱。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，又似贴着耳畔低语，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，让人不自觉地心神恍惚，想要循声而去。
“捂住耳朵！是‘亡语舟’的招魂谣！”沈砚的声音带着惊惧，他自己已用布条塞住了双耳。
苏妩也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，仿佛意识要被那歌声拖出躯体。她猛咬舌尖，剧痛带来清醒，同时左臂银星自发涌出一股清凉气流，护住灵台。苏七苏九显然也受过特殊训练或意志坚韧，虽面色微白，但眼神依旧清明。
然而，船底的抓挠声和船身的摇晃，在歌声响起后骤然加剧！
“咔嚓！”一声脆响，靠近船头左侧的船板，竟被硬生生抓裂开一道缝隙，黑浊的河水立刻涌了进来！
“堵住！”苏九弃弓抽刀，一脚踏住裂缝边缘，反手将刀鞘死死卡入缝隙，暂缓进水。苏七则挥剑斩向水下，剑锋入水，传来“噗嗤”的闷响和一声非人的惨嚎，抓挠声为之一顿。
但雾气中的歌声陡然拔高，变得凄厉尖锐！与此同时，船身四周的黑水之中，缓缓浮起数个苍白的身影。
那不是活人。
它们身躯肿胀发白，皮肤泡得近乎透明，能看到皮下暗紫色的血管和絮状的腐烂组织。五官模糊，眼眶是两个黑洞，长发如水草般缠结。它们无声地划动着同样苍白浮肿的手臂，向着船只聚拢，黑洞洞的“眼睛”仿佛在凝视船上众人。
“水鬼……不，是‘溺尸’！被邪术炼化的！”沈砚声音发颤，“亡语舟以招魂谣操控溺尸，凿船拖人，溺死者又成其傀儡！必须找到施术者，破其邪法！”
苏妩强压下心头寒意。这些溺尸身上并无“影蚀”的暗蓝能量，但死气与怨念浓重，显然是另一种阴毒手段。归墟教能与这种势力勾结，果然行事无所不用其极。
“如何找？”苏七一边挥剑逼退试图攀船的溺尸，一边急问。
“歌声来源！”沈砚指向雾气最浓处，“必有一艘‘亡语舟’藏于雾中，上有邪巫师！破其船，杀其巫，尸傀自解！”
可浓雾弥漫，视线受阻，溺尸又不断涌来，如何突破？
苏妩心念急转，目光落在腰间墨玉令牌上。沈砚说此令乃沈氏观星传承之物，或许……
她将令牌握在手中，尝试将一丝意念与银星的微薄能量注入其中。令牌微微一震，正面那幅简略星图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微光。与此同时，苏妩感到自己的感知仿佛被放大了些许，对能量流动的辨别变得清晰了一分。
她闭目凝神，屏蔽掉抓挠声、水声和剑锋破空声，全力捕捉那缥缈歌声中的能量源头。
有了！在左前方约三十丈，浓雾与水面的交界处，有一团格外阴冷、不断散发波动能量的存在！那波动与歌声韵律完全吻合！
“左前三十丈，雾水交界！”苏妩睁眼，指向方位。
苏九毫不犹豫，重新张弓。他没有普通箭矢，而是从箭囊底部抽出一支通体漆黑、箭头镌刻着细小符文的特制箭——这是离京前，苏府秘密准备的破邪箭，数量极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