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黄昏，乌篷船悄然停靠在京郊一处废弃的砖窑码头。码头荒草丛生，几根朽木桩歪斜地插在淤泥里，远处是暮色中起伏的山峦剪影。
沈砚先行上岸，在砖窑残垣后发出约定的鸟鸣信号。片刻，两个樵夫打扮的精悍汉子闪身而出，与沈砚低声交谈几句后，朝船上示意安全。
“是陛下安排接应的人。”沈砚返回船边，低声道，“此处离北山皇家猎苑不远，猎苑东北角有一处废弃的狐穴，内有秘道直通宫中浣衣局后身枯井。那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嫔为私会情郎所挖，知道的人极少，陛下早年偶然得知，一直秘而不宣。”
苏妩颔首，与苏七苏九下船。那两名接应者沉默地行了一礼，便在前面引路。众人穿行于荒草小径，避开零星村落，约莫半个时辰后，抵达一处林木幽深的山坳。拨开茂密的藤蔓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穴，黑黢黢的，深不见底。
“从此入，直行约三百步，遇岔路左转，再行两百步，可见向上石阶。石阶尽头有石板封顶，推开即是枯井。”一名接应者简洁交代，“石板内侧有机关，按下即可推开。井口外已清理干净，暂时无人。陛下有令，我等只能护送至此，余下路途，请娘娘自行小心。”
苏妩道谢，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包袱，里面是两套干净的宫女服饰和一些干粮清水。苏七苏九也各自得到一套侍卫常服。
“你们先回苏府，隐匿行踪，听候进一步指令。”苏妩对苏七苏九道。两人虽不放心，但深知宫禁森严，外男难以潜入，只得领命。
沈砚则道：“臣需从明路回文渊阁销假，以免惹人生疑。娘娘保重，若有需要，可通过老办法传信。”
交代完毕，苏妩不再犹豫，弯腰钻入洞穴。洞口藤蔓随即被重新遮盖，光线彻底消失，唯有手中火折子照亮前方狭窄的通道。
秘道内空气流通尚可，但极其潮湿阴冷，土壁渗水，脚下湿滑。苏妩小心前行，心中默数步数。三百步后，果然出现岔路，她依言左转。又两百步，前方出现向上延伸的石阶，阶上生满青苔。
她熄灭火折子，摸黑拾级而上。石阶尽头，头顶是一块冰凉的石板。她伸手摸索，在石板内侧边缘触到一个凸起的石钮，用力按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石板松动。苏妩运力向上推去，石板缓缓移开，清冷的月光和夜风顿时灌入。
她探头望去，果然是一口枯井，井壁爬满枯藤。井口离地不高，她攀着藤蔓，轻易翻出井外。
此处是浣衣局后身一处极偏僻的角落，堆着些破损的木盆和杂物，远处隐约传来浆洗捶打的声音，但近处空无一人。月光下，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苏妩迅速换上包袱里的宫女服饰，将换下的外衣和随身重要物品（金属匣子、墨玉令牌、聚阴招魂旗等）用布包好，藏在枯井旁的杂物堆深处——这些东西绝不能直接带回坤宁宫。她只将蓝布薄册的抄录摘要和地理杂记稿纸等重要纸张贴身藏好。
辨明方向，她低着头，快步向坤宁宫方向走去。一路上遇到几队巡夜的太监和宫女，她皆低头避让，未被注意。皇宫太大，低等宫女面孔陌生是常事。
接近坤宁宫时，她的心提了起来。宫门外看似平静，但守门的太监宫女似乎比平日多了两个，神情也略显紧绷。
她绕到坤宁宫侧后方一处专供粗使宫女出入的角门。这里平日只有一个老太监守着，此刻却不见人。门虚掩着。
苏妩推门闪身而入，沿着熟悉的廊庑快步走向寝殿方向。沿途竟也未遇到什么人，整个坤宁宫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就在她接近寝殿后窗时，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：“……可是娘娘？”
是兰香！
苏妩快步过去，只见兰香和青萍藏在一丛茂密的木芙蓉后，两人皆面色苍白，眼圈发黑，显然多日未曾安眠。
“娘娘！您可回来了！”兰香抓住苏妩的手，声音哽咽，又强自忍住，“奴婢……奴婢差点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进去说。”苏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，带着两人从后窗翻入寝殿内室。
内室门窗紧闭，只点着一盏如豆小灯。榻上被褥凌乱，伪装成有人卧病的模样。
“这两日情形如何？”苏妩一边迅速换上寝衣，一边问。
兰香平复了一下情绪，快速禀报：“娘娘离宫次日，陛下深夜来过之后，第二日便以‘皇后需静养’为由，增派了禁卫‘护卫’坤宁宫，实则是将宫门看起来了，许进不许出，连太医请脉都需层层通报。赵嫔、李美人等想来探视，皆被挡回。只有太子妃……”兰香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太子妃昨日午后强行闯入过一次。”
苏妩眼神一凛：“她进来了？可曾察觉？”
“进来了，奴婢按娘娘教的，让青萍躺在榻上，垂着厚帐，只露一只手在外。奴婢称娘娘昏睡不醒，又发热说胡话。太子妃立在帐外看了片刻，还伸手探了探‘娘娘’的额头……”兰香说到这里，仍心有余悸，“青萍当时浑身滚烫（奴婢给她敷了热毛巾），又故意发出些呓语。太子妃探了片刻，没说什么，只留下一盒‘安神镇魂’的香料，说是高僧所赐，让点在寝殿内。奴婢不敢不点，但只点在远离床榻的角落，且开了窗缝通风。”
“香料可有问题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