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不置可否，转而问道：“皇后如何识破那邪符黑煞？又如何能抵御那‘聚阴邪旗’的侵袭？据徐监正所言，那邪旗所聚阴煞，等闲修道之士沾染，轻则神智昏聩，重则魂魄受损。皇后似乎……未受影响？”
果然来了。苏妩心中早有准备，平静答道：“臣妾自幼体弱，曾得一道门高人赐下护身法器一枚，贴身佩戴，可辟邪祟。今日那邪术临身，法器自行激发，护住臣妾灵台，方得无恙。至于识破……那妖道行事鬼祟，符箓邪气外露，臣妾心中生疑，故而有所防备。”她将银星之力推说于“护身法器”，合情合理，宫中妃嫔信道礼佛、佩戴开光法器者不在少数。
皇帝看了她片刻，并未追问法器细节，只是道：“皇后福泽深厚。”也不知是信了，还是暂且按下。
他转向徐清风：“徐爱卿，你将你所知，关于归墟教与那‘圣墟之门’祭祀之事，说与皇后听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徐清风肃容道，“启禀娘娘，归墟教源流久远，可追溯至前朝甚至更早。其核心教义，乃崇拜‘万物归墟’，认为世界终将寂灭，唯有主动拥抱‘归墟之影’，方能在终极寂灭中获得‘升华’或‘永生’。此教派行事极端隐秘，信徒多混迹于沿海渔民、船工、商贩乃至部分流民之中，以秘法符咒控制人心，层级森严。”
“近年来，该教活动日趋猖獗。我钦天监与各地暗线多方查探，获悉他们正在筹备一场名为‘圣墟之门’的大型祭祀，地点疑似在东海某处隐秘海域，时间或在半月后的月晦之夜。祭祀目的，据零星情报推测，极可能是试图以大量生灵魂魄与特殊祭品为引，配合特定天时，强行扩大‘归墟之影’与此世的连接通道，甚至……接引某种‘存在’降临。”
徐清风语气沉重：“若让其得逞，恐非一地一域之祸，东南沿海乃至内陆，都可能受‘影蚀’蔓延之苦。轻则生灵涂炭，地气败坏；重则……疆域崩裂，界域不稳。”
这与苏妩从沈砚和蓝布薄册中获得的信息相互印证，且更为具体严重。
“朝廷有何应对？”苏妩问。
皇帝接过话头，声音冷冽：“朕已密令东南沿海各州驻军、水师暗中集结，封锁可疑海域，排查可疑船只人员。钦天监亦在加紧推演祭祀可能的具体时辰与地点，并准备相应的‘破邪’、‘镇封’之物。然，归墟教行事诡谲，祭祀核心区域必防护严密，且有邪术异法，寻常军士难以靠近。且……朝中是否仍有其内应，尚未可知。”
他看向苏妩：“皇后此次东南之行，可有收获？尤其是……关于可能克制‘影蚀’或破坏其祭祀之物？”
终于问到了核心。苏妩心念电转，皇帝果然对她东南之行的目的和收获一清二楚。她不再完全隐瞒，但也不必和盘托出。
“臣妾在文渊阁故籍中，寻得一些前朝关于‘归墟’与‘净化者’的零星记载。又在沧州望海崖，目睹‘墟光’异象，并偶然寻得此物。”苏妩取出那枚沈砚所赠的墨玉令牌，双手奉上，“此物乃前朝‘司海监’遗物，其上刻有古老观测记录，提及‘净锚节点’概念。臣妾愚见，或与稳定边界、抵御侵蚀有关。”
她并未提及金属匣子和聚阴招魂旗，也未详细说明银星之力。
皇帝接过令牌，递给徐清风。徐清风仔细察看，尤其是背面的蝌蚪文，越看神色越是激动：“陛下！这……这确是司海监‘观星令’！其上记载的‘净锚节点’坐标，与我监秘档中残留的几处‘镇海碑’位置，隐隐对应！此物记载虽残，却至关重要！”
皇帝眼中精光一闪，看向苏妩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：“皇后果然是有缘之人。”他将令牌交还苏妩，“此物既为皇后所得，便由皇后保管。关于‘净锚节点’，徐爱卿，你与皇后详说，并设法据此推演更多可能节点，尤其是东南沿海一带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徐清风恭敬应下。
皇帝又对苏妩道：“太子妃之事，朕会对外宣称其‘急病’，需静养。东宫事务，暂由你代管。太子那边……你多费心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略显复杂，“他的病，根源或许真在‘归墟之影’。若能寻得根治之法……”
“臣妾定当尽力。”苏妩应道。代管东宫，这是将一部分权柄和重任交给了她，也是将她更紧密地绑在了应对“归墟”威胁的战车上。
“还有一事，”皇帝忽然道，“吴永，失踪了。”
苏妩心头一跳。吴监副失踪了？在法会出事、寂云被擒的这个当口？
“今晨法会前，他还曾在钦天监当值。午时后，便不见踪影。其居所内，有匆忙收拾的痕迹，一些与海事观测相关的私密笔记也不见了。”徐清风补充道，面色凝重，“此人……恐早已被归墟教渗透，甚至可能是宫中内应之首。其失踪，或为避祸，或另有图谋。”
吴监副的失踪，无疑给本已复杂的局势又蒙上了一层阴影。他知道太多钦天监的秘密，甚至可能知晓朝廷的部分布置。
皇帝眼中寒意凝聚：“掘地三尺，也要把他找出来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夜色渐深，观星台上的谈话也接近尾声。皇帝最后对苏妩道：“皇后近日劳顿，且先回宫休整。东宫与太子之事，明日再议。归墟教祭祀在即，朝廷需上下同心。皇后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“臣妾告退。”
苏妩行礼退出观星台，在老太监的陪同下返回坤宁宫。夜风清冷，吹动她的衣袂。
手中墨玉令牌微微发烫，与臂上银星遥相呼应。她知道，自己已正式卷入了这场关乎此世存亡的漩涡中心。
前方，是代管东宫的权责与太子的痼疾。
暗处，是失踪的吴监副与即将到来的“圣墟之门”祭祀。
而手中，是尚未解开的金属匣子之谜，与肩上沉甸甸的、来自皇帝半是托付半是审视的目光。
长夜未尽，迷雾更深。
（第一百五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