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进问剑堂的雕花窗棂时,凌不语已将最后一页《三问录》按在案头。
崔十七立在她身侧,望着那墨迹未干的第二问——地火案三百矿工家属,真如户部批文所写,皆病亡于迁途?下方密密麻麻列着押送官姓名、路线图,甚至还有半页伪造却足以乱真的批文,边角特意沾了些茶渍,像是从旧档案里翻出的残页。
主上,崔十七的声音淬着冰刃的寒,各城分堂已将抄本塞进说书人包袱。西市王麻子的《血矿记》,卯时三刻开讲。
凌不语指尖抚过病亡二字,唇角勾起极淡的冷笑。
前世做特工那会儿,她最擅长的就是用真线索织假网——那些押送官的姓名确有其人,路线图是从绣衣卫密档里拓来的,至于批文...她瞥向腰间半块诏书,那是上月截杀巡盐御史时顺来的,用谢兰因的印泥盖个假章,够那些老学究辩上三日三夜。
很好。她将《三问录》收进檀木匣,让分堂的人盯着,若有官员上门查抄,就说...是路过的小乞儿塞进门缝的。
崔十七领命退下时,晨光正爬上她腰间的逆火纹铜牌。
凌不语望着那抹冷光,忽然想起昨夜谢兰因书房暗屉上的划痕——她故意碰翻茶盏,趁他收拾公文时用发簪刻下的逆火印记。
那时他垂眸锁暗屉,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,像极了前世任务里那些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目标。
可这一次,猎人要换了。
卯时四刻,谢兰因的书房里炸了锅。
大人!西市茶楼有人唱《血矿记》,说地火案是朝廷灭口!
城南书坊被围了,可抄出来的《三问录》早被分发给挑夫、卖花娘子,满街都是!
户部周侍郎的侄子,今早被发现死在醉春楼,床头压着半页《三问录》!
谢兰因捏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原以为凌不语不过是要翻旧账,却不想她竟把火引到了朝廷信誉上——地火案虽由他经手,但真正下旨的是先皇。如今把水搅浑,既打他的脸,又让当今圣上难堪。
封锁西市!他拍案而起,袖中玉符碎了两枚,传我的令,所有说书人、书坊主,杖责三十,关入大牢!
大人...传话的小吏缩了缩脖子,刑部的人刚去西市,被围观百姓堵在巷口了。有个卖菜的老妇举着《三问录》喊要杀先杀我,现在...现在百姓都跪在路上,说要见青天。
谢兰因突然笑了。
他想起昨夜凌不语离席时,袖角扫过他案头公文的模样——那时他只当她是要添乱,却没料到她连百姓的反应都算进去了。
去请崔十七。他扯松领口,喉间泛起腥甜,就说...本大人想和她聊聊崔家的小表妹。
崔十七进书房时,谢兰因正把玩着一方崔家祖传的翡翠平安扣。
那是崔明珰的东西,上个月他让人从崔府偏院搜来的。
崔姑娘可知,你表妹最近总说梦话?他将平安扣抛起又接住,她说阿姐会来救我,可崔家满门都在江南,只有你
大人可认得这个?
崔十七打断他的话,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牌。
牌面刻着逆火·贰拾叁,边缘还带着焦痕——正是谢兰因三年前亲手赐给影卫张十三的信物,那夜张十三为他挡了刺客,连人带牌都烧得只剩半块。
谢兰因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盯着那铜牌,忽然想起昨夜暗卫来报:张十三的旧宅被翻得乱七八糟,墙角埋着半坛酒,坛底压着块血布,上面的逆火印记还没干。
昨夜它出现在我枕下。崔十七的声音像雪水浸过的刀,大人若动我族人,明日这牌子就会出现在您床头。
她转身要走,又顿住脚步:她不让我说是谁给的,但我知道——您查不到的暗线,她都看得见。
门吱呀一声合上。
谢兰因望着掌心的平安扣,忽然觉得那翡翠绿得刺眼。
他想起凌不语腰间半块诏书,想起昨夜暗屉上的逆火刻痕,终于明白——她不是在和他下棋,是把棋盘都掀了。
未时三刻,皇城演武场。
玄甲卫的黑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,十柄长枪如林而立。
凌不语站在场中,腰间断刃的锈迹被血擦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