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尚书府书房灯火不熄。
谢兰因端坐案前,奏折摊开,笔尖迟迟不落。
目光死死钉在黄绸封角那点干涸痕迹上——暗红泛银,凝而不散,带着不属于凡血的冷冽。
他见过的血,比江湖河海更浓。
唯独这一滴,攥得他心口发紧。
“来人。”他声轻,融进烛火爆响。
门开即合,黑影跪伏,无声如鬼魅。
“崔十七。”谢兰因抬眼,眸光寒如冬潭,“她最近,每夜去哪?”
崔十七垂首,声哑:“回大人,凌姑娘每夜三更出城,辰时归。属下追过一次——她在城西废庙顶静坐,持香不动,直至天明。”
“香?”谢兰因眉峰一紧。
“镇神香。”崔十七顿声,“可宁魂定魄,也极耗元气。经脉受损之人用,等同饮鸩止渴。”
谢兰因沉默,忽轻笑,笑里无半分温度:
“她从不说累。肩扛山河,手逆天命,也不在我面前皱一次眉。”
正因如此,才更让他心慌。
他起身,玄袍扫过烛影,身形已破窗而出。
如夜鸦投林,悄无声息,扎入黑暗。
城西废庙,断壁残垣,月光洒下满地鬼影。
凌不语端坐庙顶,黑衣猎猎。
手中青灰长香静燃,幽蓝烟缕盘旋不散,似有灵性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,唇无血色,唯有眼底燃着冷焰,执拗、狠绝、不退不让。
谢兰因藏在树影,目光一寸寸扫过她侧脸,最终落向她袖口——
一道细裂,隐渗血丝,混着香灰飘落。
他心口猛地一缩。
下一瞬,她动了。
短匕出鞘,寒光裂夜,毫不犹豫划向左腕。
鲜血涌出,她眉都不皱,任血珠滴入脚边青铜小鼎。
鼎中火药早备,血落即燃,火光腾起,映得她半张脸猩红如煞。
“天要神迹?”她冷笑,声轻如呓,“我给它一场带血的梦。”
谢兰因再也按捺,身形暴起,直扑而上:“住手!”
掌风破空,被她头也不回反手震开。
力道之猛,竟让他连退数步才稳身。
“别坏我局。”她终于回头,眼神锐如利剑,“现在停,前功尽弃。”
“你知你在做什么?”谢兰因咬牙,声线压抑到发颤,“那不是凡血!是反契血混精血!每施一次术,就撕裂一次经脉!”
凌不语微怔,随即嗤笑:“你知道了?比我想的快。”
她缓缓站起,居高临下看他,如看不懂棋的看客:
“你以为那夜紫微赤光是天意?九响钟声凭空来?谢兰因,你要当蒙冤得雪的主角,就得有人为你写剧本、演神迹、献祭血肉。”
她抬腕,任血垂落,“我,恰好不怕疼。”
谢兰因胸口闷痛,如遭重锤。
他看着这个一手扭转朝局、翻云覆雨的女人,此刻虚弱得风一吹就散,眼神却依旧傲得不肯低半分头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他嗓音沙哑,“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?”她轻笑,带几分讥诮,“然后呢?求你心疼?求你阻止?我是凌不语,不是谁的附庸,更不是要怜悯的残棋。”
她说完,转身便走。
谢兰因骤然出手,袖中金线疾射,缠住她脚踝,强行拽回。
她猝然跌落,被他一把揽入怀中,力道大得几乎嵌进骨里。
“你不信天,不信命,不信人。”他贴在她耳畔,声低而险,“可你编梦让我信。现在——我要你付代价。”
她挣扎,被他死死禁锢。
月光下,两道身影纠缠,一个倔强不屈,一个狠戾失控。
直到她气息渐弱,唇角溢出血丝,他才松手,将她打横抱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