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深处,铁链拖地的声响,混着腐霉的潮气,一点点往耳朵里钻。
凌不语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她攥着谢兰因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发颤。
不是怕。
是后知后觉的怒,像烧红的炭块,狠狠滚进喉咙,烫得她心口发紧。
“谢兰因。”
她缓缓转身。
手腕一翻,剑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。
冰凉的剑锋贴着他的肌肤,力道却重得发狠。
“你藏着蛊毒蚀脉的事,瞒了我多久?”
谢兰因被剑尖抵着,连往后躲的力气都没有。
肩上的玄色大氅,顺着肩头滑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左臂缠着的绷带彻底露了出来。
暗红的血早已浸透布料,结了一层硬痂,又混着地宫的石粉,像一块丑陋的烂布,贴在他手臂上。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她发尾沾着的石屑上。
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“从第一个春分。”
“我在镜子里,看见自己掐住了你影子的那双手。”
“当——”
凌不语手里的剑,猛地砸在身侧的石壁上。
碎石子飞溅起来,擦过她的耳尖。
细微的刺痛传来,逼得她眼眶瞬间发酸。
“所以你就自己跑来送死?”
她往前逼了两步,靴跟狠狠碾碎脚边的朱砂碎屑。
粉末扬起来,迷了她的眼。
“你把我当什么?”
“棋盘上的棋子,你说收就收?”
“还是你话本里的看客,只配等一个悲剧收场?”
谢兰因忽然笑了。
那笑刚扯到嘴角,就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,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烫得吓人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我要是说了。”
“你会像现在这样,踩着满地血,追到这地宫来吗?”
他的呼吸烫在她的指尖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。
“我宁愿你骂我,打我。”
“也不想看你,为我踏进这种鬼地方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铁链拖地的声响,骤然在耳边炸开。
尖锐刺耳,震得石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凌不语几乎是本能反应。
身形猛地旋身,将谢兰因护在身后。
剑鞘横在身前,摆出防御的姿态。
石壁后,缓缓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。
灰袍的下摆,沾着一块块暗黄的血渍,干硬得发硬。
他枯瘦的手里,拄着一根青铜杖。
杖头盘着一条青蛇,蛇眼是两颗腥红的珊瑚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老者抬起头。
凌不语后颈的汗毛,瞬间根根竖起。
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。
眼白泛着死灰一样的青,瞳仁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。
两双眼,像两盏快要熄灭的鬼火,盯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好一对痴儿。”
老者开口,声音像砂纸在磨生锈的铁块,又哑又刺。
“一个要把自己的命,焐成飞灰。”
“一个偏要在灰堆里,扒拉那点火星。”
他手里的青铜杖尖,轻轻一挑,挑起地上的朱砂粉末。
“正好。”
“先帝当年布下的双生蛊,就差你们这一把火了。”
凌不语的太阳穴,突突地狂跳。
她猛地想起谢兰因曾经提过的旧事。
二十年前,先帝暴毙前夜,曾单独召见太医院首座孙无妄。
所有人都以为,此人早已随先帝葬入皇陵。
没想到,这个死了二十年的人,竟是这蛊局的最后一颗活棋。
“双生蛊?”
她咬着牙,一字一顿重复这三个字。
“你布的控神阵,是要拿他的命做引子?”
孙无妄忽然尖笑起来,声音刺耳得让人想捂耳朵。
“至亲至信之人的命,才够格做引!”
青铜杖重重砸在地上,震得地面微微发麻。
“当年老皇帝怕谢家军功太大,压过皇家。”
“就在谢小将军还在娘胎里时,就下了本命蛊!”
“蛊成之日,谢家所有人的命,都攥在皇家手里!”
他踉跄着往前逼近两步,花白的头发扫过谢兰因的脸颊。
“这小崽子倒是有种,竟偷偷逆转了蛊术。”
“把绑着皇家的线,全缠在了自己身上!”
“他以为能瞒天过海?”
“每到春分,蛊毒就啃他的脑子。”
“神志碎一片,再碎一片。”
“等彻底碎成渣的那天——”
“住口!”
凌不语目眦欲裂。
手腕猛地发力,逆火剑寒光一闪。
“咔嚓——”
孙无妄手里的青铜杖头,被当场劈断。
盘着的青铜蛇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杖身中空,一截染血的黄绢,从里面滚了出来。
凌不语眼角余光,扫到谢兰因闭上了眼。
他的喉结疯狂滚动,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你以为他躲着你,是嫌你烦?”
孙无妄的指甲狠狠抠进石壁,石屑簌簌掉进衣领。
“他是怕!”
“怕哪天一睁眼,双手掐住的,是你的脖子!”
“怕自己举着剑,却忘了眼前的人是谁!”
“哐当——”
凌不语手里的剑,重重掉在地上。
一段段被她忽略的画面,瞬间在脑海里炸开。
上个月春分过后,她一靠近,谢兰因就下意识往后退半步。
前次夜探相府,他站在廊下吹了一整夜冷风,只说风大,让她别靠近。
三天前她递药给他,他接碗的手突然收紧。
青瓷碗在他掌心裂成碎片,血珠滴进药汁里。
他只笑着说一句,手滑了。
原来从来不是嫌她烦。
是怕自己失控,伤了她。
凌不语浑身发冷,缓缓转身看向谢兰因。
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所以你每次对我笑。”
“都是在演?”
“怕哪天睁眼,就亲手掐死我?”
谢兰因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手,想碰一碰她的脸颊。
手伸到一半,又猛地缩了回去。
他抵着唇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血沫从指缝溢出来,溅在玄色的袖角,像一朵开败了的红梅。
“我宁愿忘了你是谁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一吹就散。
“也不想伤你,一分一毫。”
“啪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巴掌响,在空旷的石洞里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