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不语的笑意还挂在嘴角,指尖已经不受控制,摸向了案角的锦匣。
匣子里锁着的,是谢兰因当年逃婚留下的那封信。
她本打算等他老得走不动路,再拿出来,狠狠戳他当年的胆小模样。
昨夜烛火晃动时,她无意间瞥见信纸背面。
一道极淡的水痕,不像茶水浸过,反而隐隐透着墨色。
她心头猛地一紧。
抬手推开笔架,指尖扣住锦匣铜锁,轻轻一旋。
“咔嗒。”
轻响在安静的讲堂里,格外刺耳。
泛黄的信笺被平铺在案上。
“等我回来,补你一场十里红妆”,字迹清瘦,是谢兰因独有的笔锋。
凌不语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翻转。
恰在此时,一阵穿堂风撞进窗内。
案头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。
信纸背面,一行极小的字,在温热的火光下,缓缓显形。
“若三月未归,焚我遗诏于北陵祭坛。”
凌不语的指节骤然收紧。
单薄的信笺,在她掌心被捏成一团皱巴巴的纸球。
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刺痛感直冲脑门。
她眉峰狠狠压下,眸底翻涌的寒意,比冰潭还要刺骨。
这是明矾水写的隐写术。
遇热才显形,分明是谢兰因刻意留给她的死局线索。
那封温柔的逃婚信,底下藏着的竟是一道赴死密令。
案头的《武律辑要》修订稿,被风卷得哗哗作响。
窗外探进来的月季花瓣,落在“女子习武”的批注旁。
鲜红的花瓣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“崔十七。”
凌不语拔高声音,指节重重叩在窗棂上。
檐角铜铃被震得轻响。
穿青衫的身影快步从廊下转来,腰间情报囊随着步伐晃动。
“传火使,我在。”
“查近十日,所有通往皇陵、西山行宫的暗桩动向。”
凌不语将揉烂的信笺,狠狠拍在案上。
“重点盯夜间入宫禁的人,尤其是打着礼部旧仆名头的。”
她手臂一扫,案头茶盏应声落地。
青瓷碎裂的脆响,惊飞了窗外的雀鸟。
“半个时辰内,我要所有结果,动作快。”
崔十七垂眸,扫过信背上显形的密文。
指尖在情报囊上快速点了三下——书院最高级别的速记暗号。
不过半刻钟。
她捧着一卷誊抄好的卷宗,快步折返,脸色凝重。
“三日前,一名男子持礼部通关牒文,进入西山行宫外围。
登记姓名:谢安。
随身箱笼,标注先主遗物。”
“谢安?”
凌不语忽然笑了。
笑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,刮得人耳膜发紧。
她指尖划过卷宗上的名字,力道重得要戳破纸页。
“他倒是会挑人冒充。”
谢安,是谢兰因幼年的陪读书童。
当年谢家抄家灭门,那孩子早就死在了乱刀之下。
“死人的名字,都敢拿来用。”
凌不语抬手扯下外袍,随手扔在地上。
里面一身玄色劲装,紧绷利落。
腰间新铸的铜铃,随着动作撞出清脆声响。
“去牵我的乌骓马,备最好的马鞍。”
她弯腰,抽出案底藏着的短刃,反手别进靴筒。
“顺便告诉厨房,今晚不用煨姜汤了。”
凌不语抬手按上剑柄,眸底燃起野火。
“我要让某些人,好好尝尝,被人追杀、走投无路的滋味。”
从发现密信的震惊,到识破皇家构陷,凌不语杀意全开。
西山行宫的废园,黄昏来得比别处更早。
灰黑色的天幕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凌不语贴着假山石缝,一点点向前挪动。
玄色衣料融进暮色里,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。
脚下青苔湿滑,她脚尖轻点,稳如磐石。
十步外,就是北陵废弃祭坛。
石桌中央,摆着一只黑漆木盒。
一道玄袍身影,背对着她,正将一截引信,往香炉里塞。
凌不语屏住呼吸。
连心跳都压到最低,只剩剑穗垂在腕间,轻轻晃动。
三步。
两步。
一步。
她骤然旋身,手腕发力。
剑尖精准挑开漆盒搭扣,盒盖“啪”地弹开。
一卷泛黄绢帛,静静躺在盒中。
**“谢兰因绝笔”**五个大字,狠狠扎进她的眼底。
绢帛上写着:
谢兰因被江湖邪教蛊惑,自愿献祭自身,以平息天下动荡。
末尾,还伪造成他的笔迹,画了押。
“谁准你,替我丈夫写遗书?”
凌不语怒喝出声,剑光如电,直劈香炉。
“哐当——”
青铜香炉被一剑劈碎,火星四溅,溅在那道玄袍身影的后颈。
那人缓缓回头。
凌不语后颈的寒毛,瞬间根根竖起。
那双眼睛,空洞无光,像两口干涸的死潭。
脖颈处,暗赤色的血纹蜿蜒爬行,隐隐组成一个蛊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