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扯破晨雾,苍云别院被一层惨白幡布裹得严实。
下人们脸色僵白,踮着脚将白绫挂上飞檐,连走路都攥着气息,不敢发出半分杂音。
凌不语立在廊下,一身素缟麻服裹身。
清丽的眉眼间,没有半滴眼泪,没有半分悲戚。
只有一片冻得发僵的冷寂,底下藏着压不住的杀意。
她抬手,从案上拈起那枚龙纹佩。
玉质温润,还残留着谢兰因身上的温度。
可她的指尖,比清晨的雾露还要冰,指节微微泛白。
缓步走向堂中那具漆黑楠木棺。
棺身沉重,纹路冰冷,硌得她掌心发疼。
她轻轻将龙纹佩放入棺内。
棺材,是空的。
内衬暗格紧闭,藏着一枚机关铜匣。
开启之法,世间只有她和谢兰因两人知晓。
这是他们在无数眼线监视下,唯一能传信的活路。
“谢尚书呕血三日,重病不治,临终唯愿书院安定,再无纷争。”
这话,是她昨夜亲口吩咐崔十七。
一夜之间,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,连街头孩童都能复述两句。
一份《请辍朝三日疏》,早已送入皇宫。
笔笔泣血,字字哀切,任谁看了,都要赞一句尚书夫人深明大义。
凌不语指尖划过棺盖冷硬的木纹。
眸光森寒,像是对着空气,对着藏在暗处的耳目,一字一顿:
“你们想来抢?
我偏要你们,非来不可。”
一场为谢兰因准备的葬礼,实则是凌不语布下的杀局。
话音刚落。
一道黑影贴着廊柱掠来,快得像一阵风。
“主子。”
崔十七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卷沾着鸽羽的纸条。
凌不语指尖一夹,将纸条抽过。
目光扫过上面的小字,眸底寒意瞬间炸开。
“东宫侍读李默,卯时密会司礼监王振。
提及北陵祭坛香灰已取,还说——谢某既已自裁,蛊录当归内廷。”
“自裁?”
凌不语缓缓转身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到刺骨的笑。
笑意未达眼底,只在嘴角扯出一道冷弧。
“好,真好。”
“连我夫君的死法,都替他编好了。”
“连验证蛊录的香灰,都提前备下了。”
她步步走近崔十七,鞋跟碾过地上落的白绫碎布。
“就等着我这个悲痛欲绝的寡妇,乖乖把《蛊毒实录》送上门,对不对?”
崔十七垂首,不敢应声。
这股杀意,连她都觉得后背发寒。
凌不语转身走入内室。
指尖扣住墙角暗箱锁扣,轻轻一旋。
“咔嗒。”
一本泛黄古旧的册子,被她取了出来。
纸页边缘卷翘,封面磨损,看上去和传闻中的《蛊毒实录》一模一样。
只有她知道,这是仿造的伪本。
“拿去。”
她将册子扔向崔十七,对方慌忙接住。
“送去书院藏经阁,换一卷空白卷轴出来。”
凌不语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告诉经手的人,这本伪录里,我加了三处致命错漏。
专治那些贪心不足,又自作聪明的蠢货。”
崔十七心头一凛,抱册躬身:“属下明白。”
从隐忍布局,到亮出杀招,伪蛊录已成,只等反派自投罗网。
午时一到,葬礼正式开席。
苍云别院外,车马挤得水泄不通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皇城仪仗甲胄鲜明,立得笔直。
哀乐吹得沉闷刺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凌不语作为遗孀,亲手执绋,引着空棺缓步前行。
腰间那枚新铸铜铃,随着脚步轻晃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”
清响尖锐,撕破沉闷的哀乐。
每一声,都敲在在场心怀鬼胎之人的心口上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棺木即将落入挖好的土穴时。
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轰然撞碎全场寂静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一名宦官翻身下马,手持拂尘,下巴抬得老高。
尖细的嗓音,传遍整个葬礼现场:
“陛下有旨!谢尚书之死,事关重大,恐有宵小作祟。
为安天下士子之心,即刻启棺,查验尸身,以正视听!”
这话一落,满场哗然。
当众开棺验尸,是对死者最大的羞辱。
更是打尽谢家门楣,踩碎凌不语这个寡妇的脸面。
所有目光,齐刷刷钉在凌不语身上。
等着看她崩溃,看她痛哭,看她跪地哀求。
可凌不语只是缓缓抬头。
望向灰蒙蒙的天,唇角微微一扬。
那抹笑,冷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终于,按捺不住了。
“开棺。”
她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不高,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。
全场瞬间死寂。
谁也没想到,这位新寡夫人,竟会一口答应。
仆从们心惊胆战地上前,撬棍卡在棺缝里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棺盖,被缓缓撬开。
百官、宦官、仪仗兵,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前凑。
宣旨的宦官,更是挤到最前,满脸急不可耐。
下一秒,所有人脸色骤变。
棺内,空空如也。
没有尸体,没有白骨,连一丝血迹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