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芯“啪”地炸出一粒灯花!
火星子溅在泛黄的《谢氏旁支录》纸页上,烫得谢兰因指尖猛地一缩。
他死死盯着末页那行朱批,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中衣,后背凉得像贴了寒冰。
“癸未年后嗣断绝,不得入祠。”
八个小字,细瘦却狠戾,像八根淬毒的钢针,狠狠扎进他眼底。
扎得他后槽牙发酸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。
癸未年!
就是北岭雪崩那场浩劫!
玄戈族整支商队被活埋在雪山之下,连尸骨都没找全的那一年!
也是父亲跪在谢家祠堂,连叩百首,额头磕出血,嘶吼着“谢氏旁支再无血脉”的那一年!
“砰!”
谢兰因猛地合上族谱,檀木书匣砸在案上,发出震耳的闷响。
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,撞得他脑子发懵。
三日前,凌不语蹲在绣衣卫档案堆里。
指尖划过“影炉试验体073”那行编号,抬眼时眸中寒光如刀:
“这些试验孩童的骨龄登记,
和北岭雪崩失踪的幼童数目,差了十七个。”
十七个!
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,劈得谢兰因踉跄着扶住书案,指尖死死抠住木纹。
他猛地想起幼时随父亲去祖陵的画面——
老国公蹲在东南角塌陷的土坑前,用朱砂在石壁上点了三个点。
语气沉得像埋了千年的土:“旁支的魂,该在这里歇。”
而此刻族谱上的朱批。
笔锋、落笔力度、甚至朱砂的深浅。
和当年祖陵石壁上的印记,分毫不差!
真相像一把烧红的刀,狠狠剖开他半生的认知!
谢家旁支根本没有断绝!
父亲所谓的“后嗣断绝”,是彻头彻尾的谎言!
那些失踪的玄戈族幼童,那些影炉计划的试验体,根本和谢家血脉绑在一起!
“凌不语!”
谢兰因掀开门帘疯冲出去,晨雾裹着刺骨寒意,猛地灌进他领口。
庭院里石桌还凝着冰冷夜露,青瓷茶盏歪在一侧,压着半张纸条。
墨迹未干,带着松烟墨的清苦,字字扎心:
“三十六城火种已燃,你要挡,就先问问他们认不认你这个‘谢大人’。”
他捏着纸条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几乎要把纸页捏碎。
头顶忽然传来“扑棱”一声振翅响——
一只青羽信鸽掠过檐角,爪下铜铃轻响,刺耳得要命。
铜铃?
谢兰因猛地抬头,只见书院密阁方向,飘起几缕淡灰烟柱。
那是飞鸢传信的最高密令!
是凌不语布下的局,收网的信号!
同一时刻,苍云书院密阁内。
烛火昏沉,崔十七正将最后一枚双铃铜铃,狠狠扣进木匣。
匣身刻满城池名字,三十六城,密密麻麻。
她垂眸盯着案上堆成山的密函,指尖拂过最上面那一封。
墨迹还带着北疆的冰寒之气,字字铿锵:
“百姓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。
朝廷却强征粮米,大修皇陵。
我等效忠的是苍生,不是穿紫袍的吸血虫!”
发信人——雁门关武教使周承业!
崔十七指尖猛地一颤。
这个名字,她太熟了。
三个月前,此人还跪在金銮殿上,涕泗横流诵着“圣恩浩荡”。
如今,竟直接扯旗反了朝廷!
“十七姐!又有飞鸢急信!”
小书童慌慌张张掀帘进来,手里攥着枚裹满油布的竹筒。
崔十七拆开竹筒,里面是一张染血的帛书。
落款的名字,让她瞳孔骤然一缩——
江州总训官陈怀谨!
这是谢兰因亲手提拔的绣衣卫骨干!
是谢兰因放在南方,最信任的嫡系心腹!
上个月,还替谢兰因秘密递送过朝廷密诏!
帛书上只有一行血字,触目惊心:
“若大人所行非义,属下宁随传火使焚旗叛朝!”
崔十七指尖在案下狠狠掐进掌心,掐出深深的血印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。
凌不语布了整整三年的局。
从安插武教使,到笼络边军,到收拢民心。
今夜,终于要一把火,烧穿整个大胤的江山根基!
北境边关,废弃烽燧台顶。
狂风卷着雪粒,砸在凌不语脸上,冷得刺骨。
她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双铃纹令牌,在风雪中泛着冷冽寒光。
“咚!”
她将令牌狠狠往石案上一磕,火星子溅在狼烟台的引火草上。
“点狼烟!”
她声音冷厉,穿透狂风,“要让朔州、云州所有守军,都看得清清楚楚!”
亲卫领命,转身点燃狼烟。
滚滚黑烟冲天而起,像一根黑色巨柱,直插云霄!
凌不语展开半人高的北疆舆图,红笔在“雁门”二字上,重重一点。
舆图上,蓝点是观望城池,红点是归顺城池。
方才崔十七的飞鸽传书刚到——
北方九城,已全数敲响双铃,归顺书院!
“传令各城!”
凌不语抽出腰间短刃,刀尖狠狠抵在舆图上,语气杀伐果断:
“即日起,废除朝廷‘岁贡三成’的死令!
改立新规——以粮养民,以械守土!”
亲卫一愣,欲言又止:“那……朝廷的调兵文书?”
“调兵文书?”
凌不语嗤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讥讽,“没有我苍云双铃印,一概作废!”
亲卫脸色微变:“可还有十七座城池在犹豫……”
凌不语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烽燧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。
有裹着破棉袄的农夫,有腰挂锈刀的猎户,有衣衫褴褛的孩童。
最前面,一位白发老妇,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:“冬儿之位”。
去年寒冬,老妇的小儿子冻饿至死在驿站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