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焦土和铁锈混杂的气味。我手还按在阵眼石上,指节发白,掌心汗湿。石面微烫,是刚才连续引动地脉留下的余温。远处断崖边,玄风的黑披风被风扯得笔直,像一面未落的旗。
烟尘还没散尽。雷火沟里躺着几具焦黑的尸体,有的半截身子埋在灰烬下,有的仰面朝天,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全是黑灰。巡防队正拖走俘虏,两人架一个,脚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晃动的轻响。
我抬头时,三道黑影正从西北方山脊线上掠来。
不是飞,是踏空而行。每一步落下,空气都像被压扁了一样,发出极轻的“噗”声。他们落地的位置很准,就在焦土最前端,离雷火沟边缘不过二十步。脚底踩下去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,却没扬起一星尘。
为首那人穿灰袍,袍角绣着暗红符纹,不显眼,但靠近了能看见纹路在缓缓蠕动。他没看沟里尸体,也没看押送俘虏的队伍,只把脸转向高台,目光停在我脸上,停了三息。
另两人站得稍后,一人抱臂,一人垂手。抱臂那人左耳缺了一小块,右耳挂着一枚骨钉,钉尖泛青;垂手那人十指修长,指甲乌黑,指尖悬着一缕淡紫雾气,雾气一吞一吐,像活物在呼吸。
我松开阵眼石,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铃——清瑶给的联络器,没摇,只是攥紧。
“玄风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响,但传音符立刻把话送到他耳中。
他头也不回,剑尖斜指地面,人已腾空而起。
灰袍人动了。他抬手,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,像要托住什么。玄风人在半空,剑光劈落,一道银弧直取对方咽喉。灰袍人手腕一翻,掌心朝外,那道银弧撞在他掌心,竟没溅出半点光,只闷响一声,如击厚鼓。
玄风被震得倒退三步,靴底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沟。他稳住身形,剑尖一挑,再进。
这一次,灰袍人侧身让过剑锋,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玄风胸口虚点。玄风胸前衣襟突然炸开,露出一道血线,皮肉翻开,却不见血涌。他喉头一滚,硬生生咽下那口腥甜,剑势不变,反手横扫,逼得对方收指后撤。
两人在断崖边上缠斗,剑光与灰影交错,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。玄风剑势刚猛,每一招都带破空声;灰袍人动作极简,抬手、落指、转身,却总能卡在剑势将尽未尽之时,让玄风不得不变招。他肩头那道血线开始渗血,一滴,两滴,落在焦黑的土上,迅速被吸干。
我收回视线,低头看向脚下。
工坊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灵力波动。不是强,是滑——像油抹在石板上,无声无息往地下钻。我蹲下身,手掌贴地,闭眼感应。地脉残流还在,但有两股陌生气息顺着灵脉支岔往东南方向潜行,速度不快,却极稳,绕开了所有陷阱节点。
是另外两个。
我起身,右手掐诀,左手按在阵眼石上。地脉深处传来细微震动,不是引爆,是牵引。我将残存的雷罡之力从三处节点抽出,压缩,凝于掌心。雷光在指缝间窜动,噼啪作响,颜色比寻常雷法更深,近乎墨蓝。
我抬手,朝东南方向挥出。
雷光离掌即散,化作数十道细线,贴着地面疾射而去。它们不走直线,而是沿着灵脉走向蜿蜒穿行,像活蛇钻入地缝。三息之后,前方百步外的坡地上,泥土突然拱起,两道人影被硬生生掀出地面。一人左腿膝盖以下全被雷光绞碎,断口焦黑,另一人右小腿筋脉寸断,跪倒在地,手撑着地,指节泛白。
我迈步下台,走到坡地边缘。两人抬头看我,眼神里没有惊惧,只有一种被踩住尾巴的阴冷。抱臂那人啐了一口,血沫里混着黑渣;垂手那人盯着我掌心未散的雷光,喉结上下一动。
“裂地雷罡?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不是靠阵法吃饭的?”
我没答。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,拇指用力一碾,石粉簌簌落下。“你们走的是灵脉岔道,以为绕开陷阱就安全?”我摊开手掌,石粉随风飘散,“地脉是我划的地界,每一条缝,我都记得。”
灰袍人那边传来一声闷哼。玄风一剑劈开对方袖口,露出小臂上一道暗红咒印,印纹扭曲,正急速褪色。灰袍人猛地后撤,退到两名同伴身边,三人站成三角。
抱臂那人肩膀一抖,卸下背上长棍,棍身漆黑,两端包铜,铜环上刻着倒刺。“姓林的,你这地界,划得太浅。”他把棍往地上一顿,铜环撞地,嗡鸣不止。
我没看他,只盯着灰袍人:“你们试探完了?”
灰袍人没说话,只抬手,朝后一挥。
抱臂那人收棍,垂手那人收雾。三人转身,踏空而起,身影掠过山脊,消失在云层之下。没回头,没停顿,连地上重伤的两个同伴都没带。
巡防队围上来,有人想捆人,我摆手:“先止血,别弄死。”又对旁边一人说,“把他们押到东牢,单间,不许交谈。”
玄风落在台边,剑插进土里,拄着喘气。他左肩衣衫破开,露出底下青紫的淤痕,血已经止住,但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状的灰线。“那灰袍……练的是蚀骨咒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挨一下,骨头会软。”
我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递过去:“含着,别咽。”
他接过去,直接塞进嘴里,苦得皱眉,却没吐。
我转身回台,重新把手按上阵眼石。石面温度已降,但掌心仍能感到底下灵流缓慢搏动。我闭眼,调息。灵力枯竭感像钝刀割肉,从丹田往上爬,喉咙发干,舌尖泛苦。我摸出水囊喝了一口,水凉,滑下去时带起一阵微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