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高台上的布幡猎猎作响。我手按在阵眼石上,掌心贴着微凉的石面,底下灵流缓慢搏动,像一条刚苏醒的蛇,一节一节地爬回躯干。方才调息的时辰不长,丹田里的空荡感仍没散尽,喉咙里还泛着那股铁锈味。
远处东面雷火沟外,烟尘又起了。
一名巡防队员疾步冲上高台,靴底踏得石板发响,离我还有一丈就喊:“林主!东侧十里发现魔修集结,正在冲击护界光幕!”
我没抬头,只问:“多少人?带头的是谁?”
“看不清领头,但人数不少,至少千人以上,已结成三重煞阵,光幕震得厉害,怕撑不过半柱香。”
我缓缓睁眼,神识顺着地脉探出。东侧确实灵压汹涌,法力波动如潮水拍岸,一波接一波撞向边界。可地底龙气纹丝不动——没有主力高手踏足,也没有深层符印激活的痕迹。这种攻势,声势大,根基虚。
我转而扫向西南方向。
那里有震颤。极轻,极细,像蚯蚓在土里爬行。频率稳定,间隔均匀,正一点点往领地后方推进。不是大队行军,是小股精锐潜行,走的正是上次那条灵脉岔道。
他们学乖了,不再硬闯正面。
我低头看了眼阵眼石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。百里之外的几处次级泉眼仍在缓缓输灵,虽慢,但未断。这说明偷袭部队尚未触及粮仓与水源区。他们还在路上,走得谨慎。
“传令洛璃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但传音符已将话语送进内庄,“带护卫队即刻出发,目标西侧谷口。藏身藤障之后,不得露行迹。若见黑雾潜行,立即点燃紫焰讯号灯,三闪为号。”
队员应声要走,我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洛璃,不必急着动手,等我信号。”
他点头退下。
我闭眼,再探一次西南地脉。那股震颤已深入六十里,距粮仓不足十里。速度不快,但路线精准,明显有人指引。他们知道我们防线薄弱在后方,也知道我们不会轻易调动主力。
正面佯攻,只为拖住我们的眼。
我抬手掐诀,一道指令传入庄园中枢阵房。
不多时,东侧鼓声骤起,连敲三通,是换防信号。紧接着,灯火频移,影影绰绰似有千人调动。清瑶启动了虚影幻阵。她做得很好,连脚步声都模拟出来,由远及近,在东墙内外来回穿梭。若非我知道真相,几乎也要信了真。
我仍坐在高台,手未离石。
阵眼石温依旧低,灵力恢复如滴水穿石。我不敢全力牵引地脉之力,怕惊动潜行之敌。现在比的是耐心,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约莫一盏茶后,西南震颤忽然停了。
我睁眼。
不是退走,是埋伏。他们到了。
我凝神感应,那股气息压得极低,分散成三股,呈品字形卡在谷口外坡地。一人居中,两手悬空,指尖渗出暗红血丝,正往地下引;左右两人盘坐,掌心贴地,显然在布某种隐杀阵。他们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一个时机——等我们把人调去东侧,再一举破防。
我冷笑一声。
你们想等我乱,可我还没动。
我左手仍按阵眼石,右手悄然结印,一道密令传入西侧:“偃旗息鼓,不得回应任何异动,待紫焰亮起,方可出击。”
话音落,我闭目静守。
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焦土味,也夹着一丝湿气。天色渐暗,云层压得低,像是要下雨。东侧鼓声未停,火把映得半边天发红,煞气腾腾。可我知道,那不过是纸扎的虎,唬人罢了。
我盯着地脉流动,一分一秒数着。
突然,西南方向震颤再起,这次更近,已越过坡地,逼近谷口最后一道石梁。他们动了。
我五指猛然扣紧阵眼石,灵力顺脉而下,直抵西侧地底节点。我能感觉到,那三股气息正踩着灵脉缝隙前行,避开了所有明设陷阱。他们确实懂行,可惜忘了最重要的一点——
这片地,是我划的。
我心中默数:再近五里,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开门迎客。
就在这时,远方天际掠过一道金光。
极快,一闪即逝。位置偏北,高度极高,寻常修士根本看不见。但我看到了。那不是流星,是人在踏空而行,速度极稳,轨迹笔直。两人并肩,立于云端,遥望此地方向。
帝俊和东皇太一。
他们来了,却没下来。也不靠近,只是站着,像看戏的客人,选了个好位置。
我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妖族在等。等魔修耗尽我们的力气,等我们两败俱伤,他们再出手摘果子。好算计。
可他们不知道,这场戏,主角从来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一个。
我收回视线,专注地脉。
西南方向,敌人已越过石梁,进入谷口狭道。脚步放得更轻,呼吸近乎停滞。他们以为我们毫无察觉。
我缓缓睁开眼,低声说:“就等你们再近五里。”
话音未落,右手已掐出最后一个印。
传音符无声震动,一道指令飞出:“紫焰三闪,伏兵尽起。”
我仍坐在高台,手按阵眼石,纹丝未动。
东侧鼓声依旧,火光摇曳,幻影重重。西边山谷却已陷入死寂,连风都停了。藤障之后,三十名护卫伏地不动,弓上弦,符在手,目光紧盯谷口入口。
雨点开始落下,第一滴砸在我额前碎发上,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