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带着血味吹过谷口,我站在那块高石上,脚底还能感觉到地面的余温。刚才那一战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,拒马塌了一角,地上有烧焦的黑斑,几具尸体还没来得及抬走,巡防队的人蹲在旁边用布盖着脸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走动,像是一口气吊在胸口,谁都不敢先松。
我左手使不上力,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湿透了半边衣裳。右手指节裂开,剑柄黏着血和汗,握得久了,连皮都撕开了。但我没坐下,也没靠人扶。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,哪怕我不回头,也能感觉得到那些目光——有担心的,有害怕的,也有快要撑不住的。
“你们还想活吗?”我说。
声音不大,沙哑得很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可这话一出口,底下的人全抬起了头。
我没看他们,只盯着北麓的方向。那边黑雾又聚起来了,火光未灭,敌人没走远。我知道他们随时可能再杀回来。但现在最要紧的,不是敌军,是眼前这些人的心气。
一个药田弟子站了出来,脸上全是灰和血,左臂缠着布条,还在滴水。“我想活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死在这儿。”
我没动。
他又说:“可我也怕……真的怕了。刚才那个飞禽妖军扑下来的时候,我躲都没地方躲。我们练了那么久,阵型、步法、配合……可真打起来,还是挡不住。”
旁边有人低声应和,也有摇头的。采石坊的一个老匠人坐在石头上,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都没捡。他儿子昨天死了,被标枪钉在拒马上,到现在尸首都没收。
“林羽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,“你厉害,你能挡住暗影魔尊。可我们不行。我们只是普通人,修不到几年功夫,拿不动重兵器,跑不快也躲不开。你要我们守,我们守;你要我们战,我们也战。但你得告诉我们——到底能不能赢?”
没人接话。
风刮了一下,把蓝焰哨塔的火光吹斜了。我看着他们,一个个看过去。有认识的,有叫不出名字的,有跟我一起开荒建地的元老,也有才来几个月的新面孔。他们不是士兵,也不是门派弟子,他们是靠着这片领地活下来的普通人。他们不怕死,但他们不想白白送命。
我把剑插进石缝里,借力站直了些。
“我可以倒。”我说,“这块地不能倒。”
底下静了几息。
“我信你们。”我继续说,“你们信我吗?”
这句话问出去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我不是在求他们,也不是在命令他们。我是真想知道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药田弟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。
接着是第二个。采石坊的年轻后生扛着铁钎站起来:“我也信。”
“我跟你到底!”先前喊过的年轻人又吼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响。
一个接一个,有人举起武器,有人拍着胸脯,有人只是站着,但眼神变了。那种快熬不住的疲惫还在,可里面多了一点东西——像是火苗,刚点着,不大,但没灭。
我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
这时候洛璃从后面跑了过来。她脸色发白,手里抱着药囊,脚步有点踉跄。她没说话,直接伸手去扶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伤药和布条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我任由她处理,肩上的布一层层拆开,血混着汗粘在皮肉上,扯的时候疼得牙关紧咬。她下手很稳,动作也不快,像是怕弄疼我。可我知道她心里急。刚才那一战,她在后方看着,什么忙都帮不上,只能等消息。现在能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我别垮下去。
玄风这时也到了。他身上还带着打斗后的尘土,腰间的剑没入鞘,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扫了眼四周,沉声说:“东谷口的陷坑补了两处,拒马重新垒了,但材料不够,只能先用木桩顶着。巡防队减员六个,能战的只剩二十出头。药田那边清点了药材,止血散和回气丹快见底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要不要往后撤一段?”他问,“找个更易守的地方,重整队伍。”
我摇头:“不能退。一退,人心就散了。我们现在守的不是地盘,是念头。只要这口气还在,他们就不敢轻易再来。”
玄风皱眉,没反驳。
清瑶这时从主营方向小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。“这是我按现在的地形和兵力画的防守分布。”她把图递过去,“西崖那边视野最好,可以设瞭望点;南坳地势低,适合埋伏投石组;北岭虽然陡,但昨晚被踩出了路,得加陷阱。”
玄风接过图看了看,点头:“行,就这么办。你留下帮我协调,把各组重新编队,三班轮守,每班两个时辰。”
“好。”清瑶应下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说。
她停下。
我看着他们三个:“接下来我不一定能亲自指挥。伤要养,力气也跟不上。但你们记住——我不在场的时候,命令照样算数。洛璃管后勤和疗伤,玄风统兵布防,清瑶传令记档。你们做决定,我不事后追究。这片地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洛璃抬头看我,眼里有点湿。
玄风把图折好塞进怀里:“放心。”
清瑶用力点头:“我们不会让你白扛。”
我靠在剑上,喘了口气。肩膀包扎好了,外面裹了层硬布固定,动一下还是疼,但至少不会流血不止。左臂暂时废了,右手还能用。只要脑子清楚,我就还能说话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