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珂珂被那声热络的招呼勾得心头一动，睫毛颤了颤，悄悄抬眼望去。
应声走进来的男子约莫十七八岁，月白锦袍裹着挺拔的身姿，肩背线条利落得像出鞘的剑。长发用红绳松松一束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被穿堂风一吹，忽左忽右地扫着眉骨。他眉眼锐利，却在眯起时敛了锋芒，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，手里那柄乌木折扇转得飞快，“啪”地合起时，指节在扇柄上轻轻敲了敲。
他没往雅间走，反倒抬眼扫了圈大堂，目光在她身上顿了半瞬，随即迈开长腿，径直走到她旁边的桌子坐下。凳脚蹭过地面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店家，雨前龙井，两碟招牌点心。”他开口时，声音里带着点风的凉意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桌面，留下几道浅痕。
王珂珂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，指尖攥紧衣襟下的锦囊，指腹把锦囊上的流苏捻得打了个结。那男子身上的薰衣草香随着他落座漫过来，混着雨气钻进鼻腔，她心弦莫名松了半分，可转念想起明日入宫的事，又猛地低下头，鬓角的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盼着这人别往她这边看。
桌下的手触到方才被雨淋湿的衣料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，让她后颈一紧——这永定城里，哪有什么真正的松懈可言。
王珂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，迅速收回视线，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碾了碾。这男子虽生得一副好皮囊，眉宇间那股不羁却透着几分轻佻，瞧着便不是安分之人。
陆昭珩坐定，眼角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，嘴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点促狭，像只发现了趣致玩意儿的猫。他早认出这“少年”是昨日宫门口惊鸿一瞥的秀女，此刻束着长发、穿着男装，反倒比昨日那身素净衣裙多了几分倔强，引得邻桌几个姑娘频频偷瞄。
“来了，七公子！您要的杏花糕！”小二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糕点，小心翼翼绕过王珂珂，几乎是弓着腰放到陆昭珩桌上，香气瞬间漫了过来。
陆昭珩执起刚烫过的玉筷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，指尖在筷身上转了半圈，正要夹起一块，却听得身旁“砰”一声响——
王珂珂猛地一拍桌子，桌角的空碗被震得跳了跳。她眼睁睁看着那碟本该属于自己的杏花糕摆在别人面前，方才强压的急切混着被冒犯的怒意涌上来，声音因隐忍而发紧：“小二！我点的杏花糕呢？”
陆昭珩夹糕的手顿在半空，抬眼看向她，眉梢挑得更高了些。方才还低眉顺眼的“少年”，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兽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，倒比方才那副畏缩模样鲜活多了。
他没说话，只将玉筷往碟边一放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，仿佛在说：有本事，就来抢。
王珂珂盯着那碟刚上桌的杏花糕，粉嫩的脸颊因气闷泛着红，猛地一拍桌子，碗筷被震得叮当响：“我比他先来，凭什么给他先上？”
小二被吓得一个激灵，手里的抹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慌忙捡起来在围裙上乱擦，眼神在王珂珂和陆昭珩之间来回打转，脚像钉在原地似的挪不动。
陆昭珩摇着折扇的手顿了顿，嘴角勾出一抹促狭的笑：“许是店家瞧着我比你顺眼？”
这话像火星子点燃了王珂珂的火气，她攥紧拳头，几步冲到陆昭珩桌前，伸手就去够那碟杏花糕。指尖刚要碰到瓷盘，陆昭珩“唰”地合上折扇，用扇骨轻轻压住她的手背。
“放手！”王珂珂用力抽手，没挣开，反倒被他压得更紧。她抬眼瞪过去，睫毛因怒气微微发颤，眼底像淬了冰，手却暗中使劲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
陆昭珩指尖稍松，折扇顺着她的手背滑到手腕，似有若无地蹭了一下：“想要？”
王珂珂猛地甩开他的扇子，后退半步，胸口起伏着，抓起椅背上的披风往肩上一甩，带子胡乱在颈间一系：“谁稀罕！”
话音未落，她已转身撞开木门，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，门“砰”地撞上，震得窗纸都簌簌响。
陆昭珩看着空荡荡的门口，指尖捻着扇骨，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去，忽然抬手敲了敲桌面，对还愣着的小二道：“把这糕打包，送去城西的武馆。”
王珂珂盯着对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，心头火气“噌”地窜了上来，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：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她身上的宝蓝色绣花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，本是为了方便行动才换的，此刻被当众点破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。
“我穿什么鞋关你什么事？”王珂珂往前半步，语气带着被戳穿的恼羞成怒，“倒是你，盯着别人的鞋看，安的什么心？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旁边桌的食客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。王珂珂只觉得脸上发烫，方才那点因占理而生的气势，反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嘲讽冲得七零八落，连带着声音都发颤：“你……你别转移话题！明明是你故意挑衅！”
她猛地别过脸，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，手却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裙摆，试图遮住那双让她此刻无比窘迫的绣花鞋。
王珂珂彻底失了理智，积压多年的隐忍在此刻轰然崩塌。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，奋不顾身地扑向陆昭珩，握紧的拳头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气，毫不留情地朝他那张桀骜的脸上招呼过去。
拳头落下的瞬间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一下，又一下，陆昭珩白皙的脸颊很快便添了青紫，又染上红肿，像块被胡乱涂抹的花布，瞧着竟有种诡异的“精彩”。
周围的人都看呆了，惊得说不出话来，只能愣愣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