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香气拐进一道月亮门,眼前陡然亮起来——不是灯火的亮,是满树繁花的亮。白的、粉的杏花挤挤挨挨缀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便簌簌往下落,沾了她满肩,落了她满头。
王珂珂愣在原地,指尖触到一片飘落的花瓣,软得像羽毛。恍惚间,仿佛又站在祖母家的杏林里,那时她才八岁,也是这样站在花下,看祖父举着竹竿打杏儿,祖母在一旁笑骂他“老顽童”,花瓣落在他们发间,像撒了把碎银子。
“姑娘,这杏苑平时少有人来呢。”身后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,是个小宫女提着灯路过,见她站着发愣,忍不住多嘴问了句。
王珂珂回过神,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,指尖却沾了点湿意。原来有些记忆,不是忘了,只是藏得深,深到以为烂在了土里,却会被一阵花香、一场花雨,轻易挖出来,带着温温的疼。
她望着满院繁花,忽然想起若年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包杏干,说是祖母亲手晒的。此刻摸了摸袖袋,那包杏干还在,硬邦邦的,像块小小的念想。
初选前夜,宫苑里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。王珂珂用过晚膳,在灯下翻了几页书,字里行间的墨迹像是生了根,怎么也钻不进眼里。她向看管的嬷嬷告了假,说想出去透透气,嬷嬷看她连日来闷在屋里,便松了口。
晚风带着夏末的温凉,吹得宫道旁的柳树条轻轻晃。王珂珂漫无目的地走着,脚下的青石板路越走越偏,周遭的宫灯也稀了,正想转身往回,鼻尖却撞进一团馥郁的香——不是宫里惯闻的龙涎香,也不是嫔妃们爱用的熏香,是那种带着泥土气的、鲜活得能掐出水的甜香。
她循着香味拐进一道半掩的月亮门,脚步猛地顿住。
月光泼在青砖地上,照亮了满院的栀子。绿叶间挤着星星点点的白,有的完全绽开,花瓣像浸了月光的玉,有的还抿着花苞,裹着层嫩黄的绒毛。风过时,香浪一波波涌过来,漫过鼻尖,漫过衣襟,瞬间把她的记忆泡得发胀。
“怎么会有这个……”王珂珂喃喃着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花瓣,软得像小时候母亲做的米糕。
以前家里的院子里种满了栀子,每到六月,墙里墙外都是这味儿。母亲总爱在她的枕套里塞晒干的花瓣,说闻着睡得香。有次她发高热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父亲就搬了把竹椅坐在窗下,给她讲从军时的故事,讲着讲着,她就枕着满窗的花香迷迷糊糊睡去了。
她伸手摘了片半开的花苞,凑到鼻尖轻嗅。香得还是那么霸道,却又那么熨帖,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姑娘,这儿是废苑,少有人来呢。”一个巡逻的小太监提着灯笼经过,见她蹲在花前,忍不住提醒了句,“夜里凉,仔细着了寒。”
王珂珂站起身,指尖还捏着那朵花苞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眼底的湿意。她对着小太监笑了笑,声音轻轻的:“知道了,这就回去。”
转身时,她把那朵花苞别在了衣襟上。香气跟着她走在回房的路上,一步一步,像踩着小时候院子里的石板路,踏实又安稳。
原来有些味道,真的能把人拉回好远好远的地方,远到连时光都变得软软的,带着点甜。
夜空中星子稀疏,却亮得透彻,像撒了把碎钻在墨蓝的绸缎上。晚风带着凉意拂过,吹动她鬓角的碎发,也吹得远处宫灯的光晕轻轻摇晃。
星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王珂珂攥着衣角站在廊下,后颈的碎发被风吹得发痒,刚想抬手拢一拢,就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。
“姑娘,你站在这里做什么?”
她猛地回头,撞进一双清澈如溪的眼眸里。陆昭昀倚着朱红廊柱,发簪上的玉坠随动作轻晃,唇角还沾着点泥土——像是刚从花圃那边过来。
王珂珂脸颊发烫,舌头打了结:“我、我路过……”
陆昭昀忽然笑了,弯腰从身后捧出一盆开得正盛的晚香玉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:“我种的花,你喜欢吗?”
“花?”王珂珂的视线落在花盆上,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是下午从膳房讨来的,此刻竟有些想递出去。
“嗯,”陆昭昀把花盆往她面前送了送,“晚香玉夜里开得最浓,你闻。”
清甜的香气漫过来,王珂珂下意识凑过去嗅了嗅,鼻尖差点碰到花瓣。陆昭昀的笑声像风铃般脆响:“小心扎手,花茎有刺。”
她触电般缩回手,指尖却已沾了点花香。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目光,那双眼睛里盛着星光,比檐角的灯笼还要亮。
“我叫陆昭昀,”陆昭昀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呢?”
“王、王珂珂。”她报上名字,忽然想起嬷嬷说过,夜里在园子里徘徊的,说不定是走失的精怪。可眼前的少年笑得坦荡,手心的温度透过花盆传过来,暖融融的,一点也不像传说里的鬼魅。
“珂珂?”陆昭昀歪头念了一遍,眼里的笑意更深,“好名字。那这盆花送你吧,夜里看书时摆在窗台上,比灯笼提神。”
王珂珂接过花盆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,像被炭火烫了似的弹开。陆昭昀笑得更欢了:“怎么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