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想入选还是不想?”林婉漆黑的眼仁里透出试探的意味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流苏。
王珂珂没有正面回答,反而抬眼反问:“林婉,你呢?”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林婉狡黠地眨眨眼,眼尾的笑纹里漾着几分俏皮,仿佛只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趣事。
“呵呵,我和你一样。”王珂珂捂住嘴,笑声从指缝漏出来,带着点刻意掩饰的轻颤。可她垂下眼帘的瞬间,眼底飞快滑过一丝落寞——若能选择,她何尝想踏入这宫门?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、母亲临终前攥紧她的手说“要活着”的声音,还有那些被烈火吞噬的账本、被马蹄踏碎的家徽……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心口。
她必须选进去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
王珂珂悄悄攥紧藏在袖中的半块玉佩,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,玉佩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深吸一口气,再抬眼时,落寞已被一层平静覆盖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。
“走吧,快轮到我们了。”她扯了扯林婉的衣袖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,“不管想不想,总得往前走。”
林婉看着她紧绷的侧脸,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别紧张,听说今年的管事嬷嬷最吃软不吃硬,咱们装乖点就行。”
王珂珂点点头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。通往内殿的长廊又长又暗,两侧的宫灯在风里摇曳,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她知道,从踏入这宫门开始,她的名字、她的念想,甚至她的喜怒哀乐,都可能被时光碾成粉末。
可那血海深仇像根毒刺,扎在她喉咙里,不把仇人拖出来挫骨扬灰,她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到了。”林婉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。王珂珂定了定神,跟着前面的秀女排成队列,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,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重重宫墙,望见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罪恶。
她的一切或许会被湮没,但仇恨不能。
初选的流程冗长,人数又多,折腾了整整一日,天色早已暗透。第二日用过早膳,昨日未竟的查验继续进行,王珂珂与林婉排在前面,是最早进入内间接受贞洁检验的。
王珂珂闭上眼,几乎是刻意摒弃了所有感官,不去看嬷嬷们眼中那些难以言说的神色,也不去想此刻的处境究竟有多难堪。指尖攥得发白,直到听见“可以了”三个字,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。
两人一同从房内出来,林婉白嫩的脸颊涨得绯红,刚走出两步就忍不住愤愤低语:“那些嬷嬷用那种眼神看我,倒像是我真有什么不贞似的。”
“林婉。”王珂珂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,示意她声音小些——周围还有其他秀女,这般言语若是被听去,难免引来是非。
林婉悻悻地闭了嘴,刚要再说些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吼:“好啊!你竟然不是处子之身了!”
两人同时回头,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被几个嬷嬷粗暴地推搡着撵出房内。清晨的阳光明亮刺眼,照在宫墙上,反射出一片冰冷的疏离。那女子脸上满是慌乱,泪水不可遏制地滑落,嘶声力竭地辩解:“不是的!不是的!我是清白的,是你们——”
她的素手直直指向其中一个嬷嬷,随即又胡乱拽住身旁一个秀女的衣角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语无伦次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王珂珂与林婉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。王珂珂望着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,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恻隐——或许,她是无辜的?
即便素不相识,王珂珂也清楚,在这深宫里,被判定为不贞的待选秀女,下场只会极其惨烈,甚至可能牵连家人,让他们都难逃厄运。
风从廊下穿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王珂珂看着那女子被嬷嬷们强行拖拽着往外走,那绝望的哭喊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。她悄悄攥紧了拳,指尖冰凉——这深宫,果然容不得半分差池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太吓人了……”林婉的声音带着点颤抖,“还好我们……”
王珂珂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刺眼的阳光,眼底掠过一丝沉郁。这仅仅是开始,往后的路,只会更难走。
“静嬷嬷,她许是无辜的。”王珂珂瞥见静嬷嬷走来,心头那点天生的正义感压过了恐惧,忍不住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几分央求。她终究无法对那濒死的呼救视而不见,良知像根细刺,扎得她不得不开口。
“无辜?”静嬷嬷抬眼,目光冷得像冰,“在这宫里,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两个字。咱们只看结果,王秀女,还望你自重。”她挥了挥手,语气不带半分感情,“来人,拖下去,乱棍打死,给旁人做个警醒。”
这话像一把重锤,砸碎了王珂珂对深宫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。如此残忍的决定,竟能说得这般轻易,仿佛剥夺的不是一条人命,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。不问缘由,只重结果——这就是深宫的生存之道吗?
那女子闻言,脸上瞬间血色尽褪,面如死灰,方才还死死攥着他人衣角的手,无力地垂落下来。
片刻后,她像是忽然回神,猛地挣脱开嬷嬷们的束缚,跌跌撞撞地扑到王珂珂面前,泪如雨下:“求求你……告诉我的爹爹,我易柔柔是清白的……让他不要怪责我的娘亲……求求你,求求你!”她满是泪痕的脸上,除了绝望,竟还藏着对生者的无限眷恋,到死都在牵挂着母亲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王珂珂喉头发紧,明知这话可能会惹祸上身,可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,她实在无法拒绝。
易柔柔闻言,忽然笑了,那笑容明媚得刺眼,却瞬间便颓然瘫软在地。这抹笑映着深宫的寒冷,像一出无声的嘲讽。
“哈哈……我易柔柔若是死了,你们一个个……一个个都别想好过!我会变成厉鬼,日日夜夜纠缠你们!”她猛地从地上跃起,疯了一般朝着支撑宫殿的红柱撞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妖娆的血花瞬间绽放在冰冷的木柱上,像一朵绝望的花,在孤独中碎裂。
清晨清新的空气里,霎时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,仿佛在嘲讽这太阳底下,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不少秀女捂住了眼睛,不忍再看;更有胆小的,直接蹲在地上干呕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