韶韫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,明白她的烦忧。虽说两人相识不久,但彼此早已引为知己。她凑近王珂珂,低声道:“有跳舞的角色,自然也有奏乐的位置。”
王珂珂瞬间领会,感激地看向韶韫——这一句话,算是帮她解了燃眉之急。
凭借着娴熟的琵琶技艺,王珂珂顺利拿到了奏乐的名额。只是近日练习时,总觉精力不济,指尖的音符总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。
为了能在殿选时发挥稳定,她寻到一处僻静的亭子。春风拂过,带来草木的清香,她在石凳上坐下,将琵琶置于膝上,准备练习那首永康王朝流传甚广的《春澜铭》。
这首曲子本是描绘江山壮丽、民生安乐的欢快乐章,旋律中应满是春日的生机与祥和。可当指尖触碰到琴弦,王珂珂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,那些压抑在心底的不甘与无奈,悄然融入了琴音之中。
明媚的曲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,欢快的节奏下裹着些许难以言说的怅惘。一曲终了,王珂珂望着亭外抽条的新绿,鼻尖忽然一酸,眼眶竟有些湿润。她知道,这琴音里的隐秘心绪,若非真正懂她之人,怕是难以察觉。
“好一曲《秋江月》,只是尾音乱了。”王珂珂身后传来一声轻叹,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。
她指尖一颤,琴弦发出一声错音。坐在临水亭中,本想借琴音压下心头的燥郁,却被人一语道破了心绪不宁。犹豫片刻,她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公子耳力过人。”
“不是耳力,是心音。”男子脚步声轻响,在亭外站定,“琴弦随心动,乱的不是音,是你的念头。”
王珂珂握着琴颈的手指紧了紧。这几日入宫后的烦忧如乱麻缠心,原以为藏得隐秘,竟被一个陌生人看穿。她转过身,想看看是谁这般敏锐,却在看清那张脸时心头一震——宽额朗目,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,正是那日在“醉春风”酒楼里,借着酒意跟她搭话的轻薄男子!
“是你?”她语气骤冷,手已按在琴身暗格藏着的短匕上。
男子却仿佛没察觉她的戒备,缓步走进亭中:“那日见姑娘蹙眉饮酒,就知你心事重。今日听这琴音,倒比那日更乱了三分。”他目光落在琴弦上,“我教你支《静心引》吧,或许能压一压这躁气。”
“不必。”王珂珂断然回绝,指尖已扣住短匕,“公子还是管好自己,少管旁人闲事。”
男子笑意更深:“姑娘可知,你方才琴音里藏的不是烦,是怕?怕行差踏错,怕功亏一篑……”
“住口!”王珂珂猛地站起,短匕已滑入掌心。
男子却忽然收了笑,语气沉了几分:“若连这点心绪都压不住,往后的路,怎么走?”
这句话如石子投进乱潭,让她刺向对方的动作顿在半空。是啊,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穿她的怯懦,她又凭什么留在这深宫里?
“你是那个穿着绣花鞋的男人!”王珂珂恍然大悟,怪不得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,原来是他。她眯起眼睛,眼底泄出几分阴森的光——今儿个算是狭路相逢,上次在“醉春风”受的那口气,正好一并清算。
那日在酒楼,陆昭珩借着酒劲胡言乱语,脚下竟还蹬着双不合时宜的绣花鞋,活脱脱一副无赖模样,当时若不是顾及场合,她早已没好气地发作了。
陆昭珩见她认出自己,非但不惧,反倒挑了挑眉,笑意更深:“姑娘记性倒是好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王珂珂手按在琵琶上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“上次在酒楼,公子的‘风采’,我可没忘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风采”二字,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。陆昭珩穿绣花鞋的怪癖,配上那日轻薄的言行,如今想来仍让她心头不快。
陆昭珩像是没听出她的敌意,反倒向前一步:“那日是我唐突,今日听闻姑娘琴音,倒想赔个不是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王珂珂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距离,“我与公子素无瓜葛,就此别过。”
说罢,她抱起琵琶就要起身,却被陆昭珩伸手拦住。
“别急着走,”他眸色沉了沉,“姑娘琴音里的烦心事,或许我能帮上忙。”
王珂珂勉强扯出个笑来,手抱着琵琶作势要走。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昭珩面色阴沉,那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,她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模样,显然是没打算让她轻易脱身,今天怕是难逃这一劫了。
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:能在宫里这样来去自如,还敢这般行事,要么是有权有势的主儿,要么……她悄悄摇了摇头,排除了后者。看这气度,绝不是后者。
有权有势,那便是她惹不起的。
惹不起,总能躲吧?王珂珂暗自咬牙,暂且先忍一忍。她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,脚下悄悄丈量着距离,眼睛飞快扫过四周——左边是假山,右边有个月亮门,一会儿若是真要跑,从月亮门走最顺当。
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琵琶的木柄硌得手心发疼。她脸上还挂着那副僵硬的笑,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:找机会,赶紧溜。
说着,陆昭珩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里,忽然漫上一层凄凉,像是蒙了层化不开的雾。
王珂珂猛地挥开他的手,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颤,白润的面颊涨得通红。可偏偏搜肠刮肚,竟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话来驳斥——反驳他?身在皇宫,处处受制,哪能真的胡来;保持沉默?反倒像是默认了他那些荒唐言辞。左也不是,右也不是,她只能咬着牙,低低骂了句:“流氓。”
“流氓?”陆昭珩收起那副顽劣姿态,眉梢挑起一抹鄙夷,“你觉得,你够资格让我做流氓?”
他向来不喜欢那些扭扭捏捏、故作娇态的女子。眼前这王珂珂,没了上次在酒楼时那股子冷冽劲儿,倒显得束手束脚,原本还想与她唇枪舌剑一番,此刻只觉得甚是无趣。
按着陆昭珩的性子,从不与不感兴趣的人多费唇舌。他转身便要走,显然是没了纠缠的兴致。
王珂珂却被他那话刺得心头火起,只觉一股羞辱感直冲头顶——这无赖凭什么说出这般伤自尊的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