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昀目光落在远处被雨雾笼罩的亭台，缓缓点头：“天地间的水，或聚为云，或落为雨，或凝为霜，从无定形，自然难留。”
王珂珂指尖捻着被雨打湿的鬓发，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自嘲：“那我们呢？在这宫里辗转，又何尝不是没有根的浮萍？风往哪吹，就往哪漂。”
陆昭昀侧眸看她，见她眼底蒙着层雨雾般的怅惘，沉默片刻才道：“浮萍虽无定所，却也能随遇而安。你看这雨，落进池塘便滋养新荷，落入田畴便润泽禾苗，未必不是另一种归宿。”
雨还在下，打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，两人并肩走着，身影被雨幕拉得很长。
“姑娘何须妄自菲薄。对了，上次还未请教姑娘芳名。”陆昭昀心里清楚王珂珂是秀女，按规矩本不该与她多加接触。但那日惊鸿一瞥，却让他情难自地记挂至今。
“王珂珂。”她咬字清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清冷。
“王珂珂，王珂珂。”陆昭昀反复念着这个名字，像是在细细咀嚼其中的意味。他心头悄然播下一颗种子，一颗以“王珂珂”为名的种子，正趁着这细雨无声滋长。
“殿下，怎么了？”王珂珂见他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，神情似有些恍惚，虽心有诧异，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陆昭昀收回思绪，稍稍掩饰住眼底的尴尬，示意道，“我们往前走吧。”
一段寂静无言的宫路。光滑的大理石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，却留不住半点水痕，正如这宫里的许多事，来得快，去得也悄无声息。
两人拐过长廊，眼前仍是望不到头的宫路。幽深的宫墙矗立在暮色里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，谁也说不清内里藏着多少坎坷，要让她一步一步去踏过。在这辉煌却吃人的宫殿群里，人命有时竟像不值一提的交易品。
一股寒意忽然从王珂珂心底升起，刺骨般侵蚀着她的思绪。为了复仇，她别无选择；为了复仇，她步步为营；为了复仇，她甘愿沦为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。表面的欢笑，掩不住心底的空旷；极尽的笑颜背后，埋葬了多少真实的感触与真情。
“殿下，宫路漫漫，究竟何处是归路？”王珂珂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昭昀，像是想从他口中找到一个能慰藉心神的答案。
“归路，自在心中。”陆昭昀望着她眼底的彷徨，语气沉稳，“你想何时停步，便何时是归处。若心里没有可安放的归处，纵是天下之大，也难寻一隅安稳。”他虽不知她的愁绪从何而来，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迷惘与不安。
“哦，是吗？”王珂珂的声音里染上几分沧桑，全然不像个正值芳华的女子，“可仇恨，怕是没有归路的。”
她那双曾纯澈如山泉的眼眸，此刻已染上太多复杂的情绪；原本清丽若仙的模样，也添了几分世俗的沉郁。走到这一步，再想保持当初的纯粹，本就是奢望。
陆昭昀听她这话，心下一紧，正想再说些什么宽慰，王珂珂却忽然扬起一抹从容的笑，声音清脆，依稀还带着几分初见时的模样：“六殿下，路已至此，我该回藏英宫了。多谢您陪我走这一段。往后，不必再见了。”
话音落，她转身便走，没有半分停留。仿佛方才这场雨中同行，不过是一场绚丽的幻梦，梦醒时分，繁华尽散，只余空寂。
浩旭望着王珂珂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，那句“以后，不见”像根细针，密密麻麻扎在心上，让他莫名心悸。方才同游的片段在脑海里翻涌，那些笑声、话语，此刻都成了刺，扎得他难掩失落，脊背竟生出几分颓唐。
他总觉得，王珂珂像个飘渺的影子，风一吹就会散。她若决意离去，任谁也留不住。他不甘心——难道自己就只配做她生命里的过客？那段同行的路，那些不经意的对视，在他心里早已刻下痕迹，怎甘心只匆匆几笔就画上句点。
走廊深处，王珂珂的脚步未停，冰凉的泪珠却悄然从温热的眼眶滑落。曾以为破茧成蝶便能拥有整片天空，到头来却发现，挣脱束缚的同时，也弄丢了最本真的自己。那份不愿随波逐流的执拗还在，可最不想失去的天真，早已被现实割得支离破碎。
难过吗？或许吧。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——她的路，注定要独自走下去。身后的目光再炽热，也暖不了前方的冷。那些残余的破裂，会成为她铠甲上的花纹，提醒着她，失去的虽珍贵，留下的执念，才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光。
王珂珂刚踏进藏英宫的大门，四面八方投来的讥讽目光便如针般刺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尖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