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宫，下了轿，韶韫站在街角的柳树下，轻声问道：“珂珂，你是回珉洲吗？”
王珂珂顿了顿，没直接回答，反倒问她：“韶韫，你呢？”她还拿不准，该不该把自己要留在京城、等陆昭珩消息的决定告诉对方。
“我自然是回敏岚。”韶韫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，尾音里藏着几不可闻的哀叹，“除了那里，我又能去哪里呢。”
那声轻叹像根细针，轻轻刺在王珂珂心上，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在百菀苑里，韶韫泪如雨下的模样。
王珂珂仰起脖子，望着天边铺展得无边无际的晚霞，绚烂的色彩几乎要将人溺毙在其中。她开口，声音轻飘飘的，连自己也说不清，这话是在宽慰韶韫，还是在说服自己：“凡是啊，看开些就好。日子，总归是要照样过下去的。”
风拂过柳梢，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，像是谁在无声地应和。两人站在原地，望着各自要去的方向，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却终究要朝着不同的路，慢慢走远。
“说的真好，可有几个人能真正地放下。”韶韫唇边泛起一抹甘之如饴的笑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怅惘，“你有放不下的东西，我有放不下的人。于是，就这么不停地错过年华。”
她这一生的坚守，仿佛单单为了捕捉背影后的那刹那温度。明知自己像个执迷不悟的傻瓜，却偏生改不了这性子。
韶韫离去的马蹄声渐渐远了，王珂珂仍怔在原地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羡慕——至少她有家可归。
怔了好一会儿，王珂珂转身往“醉春风酒楼”走去。
“姑娘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，刚要引她往里走，看清她的脸时，脚步顿了顿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——这张脸看着好生熟悉，像是在哪儿见过。
“住店，一间上房。”王珂珂扫视了一眼热闹的大堂，语气利落。
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，往二楼玄字号房走去。到了房门口，王珂珂停下脚步，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：“没有我的吩咐，谁也不许进这房门。若有人找我，直接带过来。这是定金。”
店小二掂了掂手里分量十足的银子，顿时喜笑颜开，忙不迭应道：“哎！姑娘放心，小的明白！保证守口如瓶，绝不打扰您休息！”说着，又殷勤地替她推开房门，才躬着身退了下去。
王珂珂将随身的小包袱放下，从里面取出药瓶，小心地换下右手肘伤处的药膏。做完这一切，她坐在桌边喝了口温水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细细盘算起来。
若年怕是早已知晓她落选的消息，可如今她根本寻不到对方的踪迹，索性便在这儿等着，等若年主动找上门来。至于那位自称七爷、答应帮她进宫的男子，她心里仍存着几分疑虑，还需再观察些时日——毕竟，她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，实在不敢轻易交付信任。
夜色渐渐沉了下来，王珂珂在楼下简单吃了些晚饭，便回房躺到床上，却也不敢睡熟，只浅眠着，耳朵留意着门外的动静。
而此时，城郊一座鲜为人知的道观内，若年猛地睁开眼，眸中不见半分睡意。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物，推开房门，足尖一点，施展起独步天下的轻功，朝着永定城外疾飞而去。
不多时，他看到前方暗影里立着一道黑色人影，连忙收住脚步，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：“主公。”
“情况如何？”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，像是经过千锤百炼，不带半分温度。
“一切如主公所言，顺利进行。”若年的头几乎贴到地面，视线所及只有身前一方小小的土地，姿态谦卑到了极致，尽显两人身份的天差地别。
“好。”那声音淡淡应了一声，随即又道，“回去吧。切记，不可让他们起半分疑心。若是出了纰漏……”话语顿了顿，带着比地狱还要可怖的决绝，“自裁谢罪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道黑色人影身形一晃，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，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。
直到对方彻底离去，若年依旧久久跪伏在原地，身姿笔挺，连衣角都未曾乱过一分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，在寂静的夜色里凝固着。
到底是何方神圣，竟能指使向来桀骜不驯的若年？那般奴颜婢膝的姿态，便是朝拜君王也难得一见。
深沉夜里，涌动的何止是人心，更多的是盘根错节的未知。
次日天光大亮，富丽堂皇的宁坤宫外，陆昭珩正温习着师父李逸远所授的功夫。一招一式刚劲有力，又不失灵动，显然已颇有进境。阁楼上，宁贵妃凭栏而立，望着楼下矫健的身影，嘴角噙着欣慰的笑意——陆昭珩学有所成，那桩大计，也便能早日提上日程了。
“今天不错，就到这里吧。”
永康王朝左相李逸远站在一旁，脸上藏不住满意的笑意。七皇子陆昭珩，算得上所有皇子中天分最高的一个，尽管有时顽劣跳脱，却无疑是块未经雕琢的宝玉。假以时日悉心打磨，必成大器。看来，自己这步棋，是押对了。
陆昭珩收了势，额上沁着薄汗，却难掩眼底的兴奋。他转身朝李逸远拱手行礼，动作已比往日规范了许多。“多谢师父指点。”
去内室换了件清爽的常服，陆昭珩仍觉得意犹未尽。比起宫里那些只会循规蹈矩的太傅，师父李逸远简直是天壤之别——文武双全，谈吐不凡，跟在他身边，总能学到新东西。这般敬重，甚至超过了对生父、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。